第163章稚奴,你藏的比谁都深呐!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灞桥渡口。
自李象在灞桥送别孙伏伽,此后,灞桥便成了长安城的送别圣地。
大唐立国已有数年,文事已开始渐渐抬头。世人对于风雅之事,已渐渐开始趋之若鹜。赋诗灞桥上,折柳赠离人,已成长安一景。士族子弟,文人墨客,甭管是不是李象的对头,每逢离别,都要来到这灞桥之上,折一截柳枝。
每日里,诺大灞桥上总有三五拨送别之人,总要在灞河里留下几句送别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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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的灞桥,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冷风。
两辆车马,十余名侍卫。这就是魏王李泰最后的结局。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这位本来俊朗丰盈丶雍容矜贵的魏王,已与昔日判若两人。往日白皙饱满的面颊迅速消瘦,眉眼间的傲气丶自负丶盛气尽数褪去,只剩灰白死寂的颓败,眼底布满血丝,再无半分天家骄子的风华。
无人折柳,无人相送。后车的马车车厢里传来女眷嘤嘤的哭泣之声,听得李泰一阵烦躁。
看到这空无一人的灞桥,仿若所有人,都视他这个魏王为业障丶毒瘤,所有人都在对他避之不及,李泰心中,更是感觉到一阵凄凉。
前几日,还是宠冠京华丶礼秩如嫡丶万千朝臣世族追捧。
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沦为罪藩,远窜蛮荒。
他掀开车帘,眺望着远方长安城的轮廓。自出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巨城————
「魏王————不,郎君。」负责沿途护卫的将领骑着马来到李泰车边,躬身道:「天色已经晚了。」
「若还不启程,在天色黯下之前,队伍恐无法到达蓝田驿。」
————」李泰沉默,又朝着长安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眼中尽是落寞。
「启程罢。」
马车中的哭声霎时就大了起来,李泰身边,李泰的长子李欣嘤的一声,竟也哭了出来。
「阿耶————我不要离开长安,阿耶————」
「闭嘴!丢人现眼————孤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看到李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李泰骤然暴怒,却不想李欣竟是越哭越大声了,整个人竟软软的从马车内的坐榻上滑了下来。
但仍死死抱住了李泰的腿,口中喃喃哭喊着,不想离开长安。
见李欣此等丑态,李泰更为愤怒了。
想起李承乾出事后,他的儿子李象以剑加颈,强闯甘露殿为自己的父亲讨个公道而自己的儿子,明明是一般的年纪,竟只会抱着父亲的腿哭哭啼啼!
一念及此,他一脚狠狠将李欣踹到车厢角落,而后骂道:「孤与承乾斗了这般多年,孤的儿子,竟是远不如承乾的儿子!」
「以孤看,就是你这竖子,败光了孤的气运!」
李欣不敢多言,又是悲伤,又是委屈,抱着膝哭的更大声了。车厢外,那将领对这一出父子大戏暗感腻味,却又不想多言。
见李泰坐好,他举起手来,吆喝一声:「启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驰来,侍从簇拥,规制规整丶气度俨然。正中少年身着一身云锦亲王常服,衣料光华细腻,配色端庄华贵,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谦和,正是晋王李治。
往日喧嚣风雅丶游人不绝的灞桥今日空无一人,满朝文武避之如蛇蝎,无人敢踏足半步,为罪藩李泰送行。
唯独这个素来怯懦柔弱丶不争不抢的晋王,不惧触怒圣颜,不惧牵连储位纷争,专程赶来。
押送的禁军将领见状,连忙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启程。心中暗自唏嘘,世人皆道晋王仁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到得近前,李治跳下马背,快步走上前来。身姿恭谨,对着马车上的李泰深深躬身,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舍:「四哥,天色将晚,路途迢迢,此去黔州千里蛮荒,一路风霜。」
「稚奴恐四哥到黔州诸事不便,故而,准备了一些东西,还望四哥务必保重身体。」
车帘之内,原本闭目失神的李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隔着半开的帘幕,静静打量着外头的李治。
一身锦绣华袍,衬得少年身姿温润贵气,侍从环伺,万众瞩目,是实打实的天家亲王威仪,是如今长安城里最风光丶最被父皇看重的皇子。
反观自己,一身素色布衣,削仪减卫,贬谪流徙,妻儿啼哭,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
刺眼,无比刺眼。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声音带着讽刺:「九弟倒是有心。满朝文武人人避我唯恐不及,唯独你,敢来送我这个四哥一程。」
李治闻言,连忙垂首,神色愈发恭谨温良,似乎丝毫没有听出李泰话语里的刺:「四
哥是我至亲兄长,骨肉血亲,岂敢因荣辱进退而疏远?」
「至亲?」
李泰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悲凉。
「呵,天家哪来的至亲。我与大哥斗得你死我活丶两败俱伤,最后这太子之位,倒便宜了你这个最温顺丶最无辜的老九。」
李治低头,作惶恐状:「四哥切勿这般说。稚奴————稚奴只是,赶鸭子上架,受父皇之命监国。」
「并不敢奢想太子大位————」
「呵。」李泰看着李治,又看着李治身后那一大群侍卫属官。先前,他只是没有将李治放在眼里。
可如今,饶是他再愚蠢,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李治,是正在借他李泰的落魄,来收买人心?
一个已经落魄,即将流放的兄长,又有什么价值,能让他这般诚惶诚恐,前来相送?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李泰自己清楚,他与李治年纪相差极大,对这个弟弟,又素来气指颐使,能有什么兄弟情分?
自己和承乾,还是一起长大的同胞兄弟。但生在这天家,摊上那样一个父亲,心里又怎么可能,会生出什么情分?
既然没有情分,那自然就是价值了。而自己如今能给李治的价值,也只有,那兄友弟恭的名望了————李泰现在看明白了,父皇李世民现在,最奢想的,应该就是皇族内部,能够重拾亲情,和谐如一。
而稚奴如此做,正切合了父皇的想法————揣摩父皇心意,惺惺作态的做出贤王模样一一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惜自承乾被废后,他就飘了,自以为储君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开始恣意妄为。
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现在,看着李治正使用着自己曾经最擅长的招式,李泰只觉得一阵讽刺,他忍不住开口道:「你————藏的比谁都深呐!」
李治不说话,仍然保持着毕恭毕敬丶诚惶诚恐的姿势。
李泰脸色变了数变,从悲到怒,又从怒到惧。
现在,他是废庶人,而李治是监国皇子,剩下唯一的大唐储君丶日后的大唐新君,他若想日后能保全一条性命,保全后代香火,又如何敢得罪李治?
「走吧。」李泰深吸一口气,方将那一股有怒不能发的郁气吸回腹中。他转过头,吩咐那名将领,那名将领却直接转过身,去观望李治的脸色。
这让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魏王叔何必急着走?象还未好好代父,辞别过魏王叔呢。」
「王叔安能先走?」
就在李泰面色难看,正自强忍之际,队伍之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混不吝的呼喊声。
李泰丶李治尽皆转头,只见官道之上,李象骑着一匹马,与几个身披斓衫的读书人,正往这灞桥之上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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