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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推演都在燃烧

五条件核对完的那个夜里,檀音没有休息。

她也没法休息。lv5给了她推演未来的能力,也给她开了一张价目表——每一次深度推演,都在燃烧“自我“。

lv4的时候,存在感是“用一点少一点“。lv5不是。lv5是演算本身在烧:她每深入一条时间线,每跑一遍系统应激,每核对一个0.1秒的窗口,规则之眼就从她身上抽走一块东西当柴。

0.15%,是她冲击lv5之前的数。

第一次深度推演:核对三源同时调用的峰值窗口。她在时间线里跑了十七遍,把管道流量、核心转化、后门接通的误差,从三秒压到0.7秒以内。

跑完,存在感0.12%。

她从小腿开始“薄“——不是灭,灭是黑下去;薄是还在,但世界记她记得更吃力了。苏暮给她递水——她不需要喝水,但那是个表示“我看见你了“的动作——递到一半,他愣了一下,眼神空了0.2秒,才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0.2秒。世界忘了她0.2秒。

檀音没说。她把这0.2秒记进报告,当作“燃烧速率“的实测数据。

0.2秒后,苏暮的眼神重新聚焦,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水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又往前送了送,送到她轮廓应在的位置,放下,退开。

然后他在时间标记系统上默默加了一条:每三分钟,全员对一次檀音的位置。不准停。

第二次深度推演:预演核心转化那0.7秒无防护。她陪系统核心在时间线里“死“了十一次——十一次改写中断,十一次核心损坏,十一次她推倒重来。第十二次,0.7秒严丝合缝。

跑完,存在感0.1%。

然后她发现,自己开始忘东西了。

先是晏灼。

她推演间隙抬眼,看见晏灼守在旁边,刀横在膝上,正瞪着她——那眼神又凶又担心,像一只炸毛的看门兽。檀音忽然很想笑,因为她想起这只看门兽第一次觉醒的时候,说过一句特别狠的话,狠到她当时都愣了一下。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她去捞。

捞了个空。

那句话所在的位置,空了。不是记不清内容——是连“有过那么一句话“这件事本身,都淡了,像账页上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一点凹痕。

她记得晏灼觉醒过,记得场景,记得刀刃一样的眼神。唯独那句狠话,没了。

檀音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把这个空缺记下来。

遗忘是有顺序的。她很快发现了规律:最先被抽走的不是“重要信息“——系统不按重要性排序,它按“与生存无关度“排序。仇恨的话、咖啡的味道、某个下午阳光的角度,这些东西不影响她推演、不影响她落笔,所以最先被烧。

像搬家时最先丢掉的,永远是书架上那排没用的闲书。

系统觉得这些记忆“无用“,可以优先删了抵账。

她又核对了一处:令狐晚。

脸还在——她记得令狐晚消散那天的样子,记得她说“至少我记住了自己是谁“。可令狐晚的声音没了。那句话的字面意思她背得出,原话的语气、尾音、说话时背景里风的声音,全空了。像一盘磁带被洗去了磁粉,标签还贴着,内容是白的。

一个已经消散的人,在她这里正消散第二次。

檀音对着那个空缺,极轻地说了一句:“这条规则,不合法。“

她发现自己已经学会了在遗忘上做记号——忘掉一件,就在报告里记一笔“此处原有记忆“。账本上挂着一串亏空科目,悬而未决。补不补得回来另说,账要挂着。审计师死也不做糊涂账。

第三次,她想不起咖啡是什么味道了。

苦味还在概念里——她知道咖啡是苦的,知道美式不加糖,知道自己爱点冰的。但“苦“在舌尖上是什么感觉,那个具体的记忆没了。像一份附件被删除,正文里只留了一行字:“此处原有味道“。

她坐在据点中央,0.1%的存在感薄得像一层雾,忽然对“晨光“那两个字生出一种陌生的珍惜。

那家店。柜台。风铃。靠窗的位置。

她还记得自己在那里递出过一杯没洒的咖啡。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还记得。谢天谢地,那句话她还记得。

“念。“

晏灼的声音响起来,又哑又硬。

檀音抬眼。晏灼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面前,盯着她的脸,像盯一个随时会散的阵型。

“别这么看我。“檀音说。

“少废话。“晏灼说,“殷余说的——你每烧一次,世界就忘你一截。反过来也一样:你自己记着的东西,烧得慢。“她顿了顿,耳根有点红,语气却不容商量,“念。念名字。从队伍里的人开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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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音看着她。

“念啊!“

“晏灼。“檀音念,“苏暮。殷余。虞甜。裴循。“

她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像在点名。每念一个,就抬眼看一下那个人。苏暮在校准系统,听见自己名字,手没停,“嗯“了一声;殷余背对着所有人站岗,肩膀动了一下;虞甜赶紧凑过来,眼睛红红的;裴循抬起眼,轻轻点头。

“纪蘅姐。“檀音继续,“系统核心。柳因因——她还在外面。令狐晚。“她顿了顿,“还有管道里那些没名字的。一个一个,都会有名字。“

殷余忽然开口。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闷:“推门的那个,围裙口袋里插着半截铅笔。说话的那个,左手手腕有一圈旧疤。摸猫的女孩,发绳是红的。“

据点里静了一下。

他去了那片海三次,看够就走,从不多留。可这些他全记住了。侦察兵记路靠走,记人,靠看。

“名字没有,记号有。“殷余说,“倒灌的时候,一个都不会领错。“

虞甜跟着她,很轻很轻地,把名字又念了一遍。像两个人对着一本名单,一个念,一个复核。

“接着念。“晏灼说。

“念什么?“

“念店。“晏灼的声音低下去,“你最初待的地方。“

檀音沉默了两秒。

“晨光。“她念,“咖啡店,叫晨光。风铃在门上头,推门就响。柜台后面有一面镜子——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消失,就是照那面镜子。“

“再念。“

“……您的美式,请慢用。“

这句话念出口,檀音自己怔了一下。

七个字。剧本给她的唯一一句台词。从前她念它,是因为不念就会被修正;后来她念它,是因为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坐标。现在她念它——

是为了证明“念它的人“还在。

晏灼盯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没软:“记住了?“

“记住了。“

“忘了我就再念。“晏灼说,“念到你烦为止。你敢把‘晨光‘忘了,老娘追到新世界里也把你骂醒。“

檀音一边背,一边在数据里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心理安慰。她在lv5的时间线里把“遗忘速率“和“周围人的注视次数“叠在一起比对——被点名、被看见、被回应得越多的时段,她存在感的燃烧速率越慢,慢得极微,不到一成,但曲线是真的。

“被记得“这件事,在底层有实际的力学效应。

一个人被谁放在心上,她在世界里的权重就重一分。规则之眼看不穿这条线的上限在哪里——也许上限就是后面那道分担协议,也许远不止。她把这条规律记下,没有声张。数据还不够,等门外面那位给了答复,再算总账。

檀音一边背,一边没有停下推演。

0.1%的存在感被她压成一根丝,丝的一头扎进lv5的时间线丛林,继续跑。五环条件里,前四环她都跑到了九成九——管道的峰值窗口锁死,核心的0.7秒锁死,外面的拖住方案锁死,锚点锁死。

唯独第五环之后,藏着最后一个外部变量。

反噬分担。

分担的通道,是球体深处那条通往“外面“的细线——系统后门。后门外面是观察者,是那个看了37次循环的、外面的纪蘅。后门有“分担“功能,檀音在时间线里确认过。

可功能是功能,意愿是意愿。

三源里前两源都已就位:管道是死的,峰值到了就能截;系统核心是活的,已经亲口答应。只有门外那位——她能不能分担、愿不愿意分担、分担的口子能开多大——lv5推不出来。

推演到这里,檀音的指尖停住了。

时间线在那条细线的位置断了。线的尽头是一片lv5都照不进去的、温柔的黑暗。那不是权限不够——是“外面“不归这个系统的规则管。她的规则之眼,看不穿系统之外的人。

这个变量,算不出来。

只能问。

她抬起头,看向球体深处那条极细的、通往外面的线。线安静地悬着,像一根放出去很久、一直没人收的风筝线。

“得问外面那位。“檀音轻声说。

纪蘅一直守在她旁边。

这时,内部的纪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细线,看了很久。她的神色很复杂——那是“她自己“,又不完全是她自己;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了37次循环。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像在说一个她确认了37次的事实:

“她在看。“

纪蘅说。

“她一直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