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陈阳狠狠撞在红膜结界之上,沉闷的轰鸣炸开,像沉雷滚过天穹,震得周遭虚空都泛起波纹。

骨屑与冰碴迎着气浪四散,哗哗往下坠落。

红膜结界上,一圈深红色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野铺展开去。

一里,十里,百里……

不过转瞬,便席卷了大半个西洲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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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远处,震荡越轻微,像是天幕被风拂过的微澜。

可在这撞击中心,爆发的气浪却骇人至极。

蜜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领口,衣袂被气浪吹得翻飞不定。

迦楼罗金瞳骤缩,身后四生法相同步嗡鸣一声,周身金光下意识收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致的危险。

「这……」巴山君虎目圆瞪,失声开口。

「这可是西洲封天禁制!他一副枯骨,怎的撞出这般声势?」

阴离夫人也抿着唇,脸色发白。

她能感觉到界膜上传来的震荡之力,换作自己上去撞,怕是也未必能比这更强。

……

天外天,杀神道。

嗡!

悬在半空的玄光镜剧烈晃动起来,镜面之上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撞击的力道透过界膜渗上来,整座道台都跟着发颤。

一同渗上来的,还有那股勾连杀神道的,滔天杀意。

百座修罗道台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天外孤魂尽数躁动,齐齐望向界膜的方向。

「这……这是……」周崇惊得霍然起身,袍袖扫过桌沿,带翻了茶盏。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那可是西洲红膜结界!传闻封天锁地,连化神天君都破不开,他难道想把这天撞破不成?」

哪怕远在大曜皇朝,他也知晓那西洲红膜结界的可怕威能。

老祭酒韩文的白眉高高挑起,环顾四周,声音发颤:

「是杀星感应……七杀共鸣!」

「感应?」周崇一怔。

韩文死死盯着镜面,呼吸急促:

「这杀神道,本就是双月皇朝历代战死英灵沉眠之地。」

「契合度越高,越能引动杀神道共鸣……先前我只当他虽有九成契合,显现出的却只有八成共鸣。」

「但眼下……」

韩文望着那漫天孤魂,下一刻,那些孤魂竟渐渐凝出人形,显化于道台四周。

「这哪里是九成……分明已经九成半了!」

周崇闻言也是心神一震,随即连忙道:

「既是如此,韩文你还等什么?还不速速设法将他接引上来?」

韩文却猛地咬住了牙,双拳紧握。

他脑海里闪过周崇先前的话……

大日真火,逆势而上,何止九成。

可接引魔主入庙,是何等大事。

这小子此刻杀意滔天,却不知锋芒所向。

「他这杀意……是对着谁?」韩文沉声道。

「是追他的三尊妖皇?还是……这红膜结界本身?」

这话一出,周崇也是一怔。

是啊。

若只是对妖皇,那是正常杀伐之心。

可若他这股执念,是冲着这层界膜来的……

便在此时。

轰!

又是一声更沉闷,更猛烈的撞击声,从镜面之中轰然传出!

二人齐齐望去。

只见画面之中,那具焦黑枯骨第二次撞在了红膜之上。

这一次,不再只是天穹之上的震荡。

陈阳骨骼上积着的黑灰尽数漫开,化作一圈黑雾向外扩散。

轰鸣声顺着界膜向下铺展,漫过云海,扫过群山,连下方辽阔的无尽海,都被震得掀起数丈高的浪墙,潮水般朝着两岸拍去。

远处云层之中。

贞守一行人正踮脚望着高处。

忽然一股震荡传来,众人齐齐晃了晃身子,脚下云气都散了几分。

「怎,怎么回事?」奎光扶着贞守,脸色煞白。

「贞守大哥,上面出什么事了?怎的连天都在晃?」

贞守也怔怔望着天穹。

距离太远,神识探不上去。

越靠近红膜结界,阻滞越重,罡风卷着冰屑乱流,混沌一片。

饶是如此,仍能望见高处红光大盛,天光泛起一圈圈涟漪,云层翻涌不休。

那感觉,像是天……要塌了。

一众大妖神色惊疑不定,只觉得沉闷的震荡一波波顺着天幕压下来,胸口发闷,连妖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莫不是……鬼皇陛下和迦楼罗大人,他们动起手了?」有大妖压低声音猜测。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阵骚动。

贞守站在最前,眉头拧成一团,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是他自幼便有的灵觉,玄之又玄,每逢大难临头,便会无端心慌。

今日从见那鬼皇开始,这股慌意就没散过。

「休得胡言!」他低喝一声,压下众人的议论。

「三位大人修为深不可测,怎会无端动手?我等就在此地候着,等三位大人下来,自有分晓。」

话虽这么说,他望着高处那片翻涌的红光,后槽牙却慢慢咬紧了。

……

罡风呼啸,雪屑纷飞。

陈阳的身形从红膜上弹落,踉跄着悬在半空。

整副焦黑枯骨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裂纹。

先前收敛在骨中的大日真火,顺着裂纹一缕缕往外冒,金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伴着骨节咯吱咯吱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先天一炁混元功被他运转到了极致,可骨髓深处的气力还是在飞速流逝。

神念晃晃悠悠,早已散了大半。

只剩一个念头死死钉在神魂深处……

不能死。

不能死在西洲。

「没用的。」

迦楼罗低沉的声音响起,神色平淡:

「陈施主,红膜结界乃西洲天堑,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的妖皇,都未能撼动分毫,你纵有百神之光,大日真火,凭这副残躯,也破不开的。」

陈阳回过头。

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幽光燃得发红,带着刺骨的冷意,直直落在迦楼罗身上。

那目光太冷,冷得迦楼罗心头莫名一跳,话头一顿,才继续道:

「听本座一句,执念太深,反受其苦,随本座修持度化之法,入大自在轮回,来世你想要的,皆能遂愿。」

「你别听他胡说。」蜜娘侧过身,瞥了迦楼罗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陈阳,他在诓你。」

迦楼罗眉头一皱,沉声道:

「临施主,此言差矣,本座度化之法,出自红尘大藏经,绝非虚言……」

「我知晓。」陈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神念很轻,却异样的平静:

「迦楼罗,你就是在……骗我!」

迦楼罗一怔:

「本座骗你什么?西洲无轮回是实,但本座的度化之法,能超脱地界束缚……」

「你当我不知晓?」陈阳神念一沉,厉声打断。

「如何超脱?西洲此地,死后必入死国……尸山摩诃。」

这尸山摩诃四字道出的刹那。

忽然之间,一股极致不祥的气息,从天幕的更深处飘了过来。

腐臭血腥,还有无尽的怨念与嘶吼,像是亿万亡魂在泥沼里哭嚎,隔着无尽的距离,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在场的四人,同时脸色一变。

迦楼罗浑身金光骤然一缩,声音发颤:

「你……你怎么知道尸山摩诃?!」

他猛地盯着陈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失声问道:

「是白骨大圣!是那古修告诉你的?!」

陈阳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眼,将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一一收入眼底。

那股腐臭怨念的气息,随着他神念的涌动愈发浓重,从天幕深处,翻涌着漫上这天穹。

「难怪。」他轻轻开口,声音飘在罡风里,带着几分了然。

「难怪四境妖王明明修行圆满,还要冒九死一生的风险,修行涅盘极境。」

「因为,你们都在畏惧……」

「死后不得善终!」

巴山君浑身血气猛地一翻,身后狮虎虚影若隐若现,眼中露出浓重的忌讳之色。

阴离夫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退了半步,周身粉雾不受控制地翻涌。

陈阳说的,并非是空穴来风。

他们都听过那个传闻。

西洲之地,业力沉郁,这红膜结界隔绝的不光是天外修士,还有一尊大厄,号尸山摩诃。

但凡生灵殒落,神魂坠入其中,便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便是妖皇这等人物,真要堕了进去,也得神魂俱灭,只剩一副空空躯壳,与死物无异。

所以西洲无数妖修,苦修千年,拼了命也要冲击极境涅盘。

哪里是为了什么长生大道?

说到底,不过是怕。

怕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与腐臭之中,连轮回都是奢望。

风还在吹。

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却越来越重。

陈阳悬在半空,神念深处忽然泛起一阵涩然的苦笑。

「我此刻才忽然明白……为何打小我便对西边的海,存着刻进骨子里的惧意。」

小时候,村里老人总说西边海里有吃人的妖物,去不得。

赵嫣然也总攥着他的手,指着村西的山口说,山那边的海邪性重,碰了的人都回不来。

那时他听不懂那些话,只记得她说起那片海时,神色沉了下去。

那时他只当是老人家哄孩童的戏言,赵嫣然也跟着凑趣吓唬自己。

后来踏上行路,见识多了,反倒渐渐淡忘了这话。

直到今日……

站在这天幕之下,闻着那隐隐约约的腐臭味,他才忽然懂了。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懂了,就更不能死在这里。

陈阳深深一敛神。

虽没了肺腑呼吸,却像是将这漫天罡风都吸进了骨髓深处。

下一刻。

所有裂纹之中的大日真火骤然暴涨!

金红色的火舌从每一寸骨质里往外喷,百神之光顺着火焰一同铺开。

先天一炁混元功运转到极致,将一身残存的神魂,真火,意念,尽数拧成一股。

陈阳没有怒号。

他身形一沉,随即化作一道金红相间的流光,直直朝着头顶的红膜结界撞去!

轰!

这一次的撞击,比先前两次加起来都要猛烈。

红膜结界上,细密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蛛网似的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足足铺开数十丈远。

裂纹深处红光翻涌,仿佛下一刻,这天幕便要被生生撕裂。

可终究,还是没破。

「噗……」

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灯花燃到尽头,倏然灭了。

金红色的火光骤然一暗。

然后,便是崩解。

从眉心的骨缝开始,焦黑的骨质一寸寸化开,化作细碎的灰白骨灰。

顺着鼻梁,下颌,胸骨,臂骨,腿骨……

一路往下,寸寸崩散。

就像雪落进火里,风散在云里。

整副枯骨,不过转瞬,便化作漫天灰白的骨灰,混着纷纷扬扬的雪屑,悠悠扬扬,飘在这九天之上。

火,彻底灭了。

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散得乾乾净净。

迦楼罗立在罡风里,金瞳定定望着那漫天飘散的骨灰,怔怔看了许久。

忽然,他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惋惜:

「陈施主……终究还是散了。」

他摇了摇头:

「这天堑结界,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撼动,纵有百神护持,终究跳不出这地界樊笼。」

一旁的蜜娘,收回了悬在袖中的手。

指尖那点温润的生机灵光,一点点敛了回去。

她望着那漫天飘飞的灰白,叹了口气:

「回天之术的生机,都借你了。」

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能做的,我都做了,做到这份上,想来……你那徒儿,也不会怪我。」

赵嫣然托她照看的人,她护到最后了。

只是终究,没护住。

风卷着骨灰从她身边飘过,她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片灰白飘远,久久未移。

……

下方西洲,遥远百万里,红尘寺地界。

周遭早已是断壁残垣,地窟破时的震荡将大半殿宇都震塌了,遍地碎石瓦砾,狼藉不堪。

唯独大雄宝殿之前,一盏青灯静静立着,灯火摇曳,映着慧灯大师的身影。

雪,落在他头上,凉丝丝的。

慧灯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穹,眉头皱着。

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尝试联络灵童身躯,却发现早已断了连接。

「唉,我还探查什么啊,前些日子便断了,自然感知不到那边的状态。」

慧灯大师轻叹了一声。

他天资寻常,没有红尘观那般神通,可冥冥之中,偏生有一丝感应。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很远处有盏长明的灯,忽然灭了。

「师傅……」他低声喃喃。

「你说……我们走这条路,是对的么?」

没人回答他。

苏无烬还在渡劫,天亮之后,便是迦楼罗率众杀回,大举来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慧灯低下头,指尖拨了拨灯芯。

青灯的火,又亮了些。

微弱的祈福之力,顺着灯火飘起来,顺着天脉,悠悠飘向西洲高空。

……

红膜结界之外,天外罡风更烈。

两道身影正踩着云气,朝着陈阳散化的方向疾驰。

陈长生眉头紧锁,掌心托着玄光镜,镜面之上光影晃动,却只剩漫天风雪,什么都瞧不清。

「怎么样,师尊?」锦安凑在旁边,声音急切。

「真的……没了?」

「神念散了。」陈长生声音低沉。

「老祭酒死守着规矩,不肯想办法接引,现在已经……晚了。」

锦安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

陈长生也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愠怒:

「都怪那老顽固!九成契合度都不肯松口!非要什么十成!现在人没了,我看他去哪里再找第二个!」

话虽如此,可他脚下又快了几分,心急如焚。

隔着天堑结界,又没了杀神道的接引之力,他们的速度终究有限。

等赶到,怕是连骨灰都凉透了。

……

天外天,杀神道台之上,一片死寂。

韩文望着玄光镜里渐渐散去的灰白,白眉耷拉着,久久没说话。

周崇也站在一旁,连声叹息。

「就这么没了。」他摇着头,垂手立在那里,满脸扼腕。

「这般天资,这般根骨,千古难遇啊。」

他叹了口气,忽然瞥了韩文一眼,哼了一声:

「我说你也真是死脑筋,这么好的苗子,非要卡什么十成契合度,你们双月皇朝不要,有的是人要。」

「这要是入了我大曜皇朝,配南天凤家的凰女,阴阳相济,相辅相成,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周崇连连摇头:

「你啊你,只知道守着上面定下的死规矩,就这么把个千古难遇的苗子耗没了!」

韩文像是没听见一般,怔怔望着镜中渐渐飘散的灰烬,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是老夫错了?」

他颓然坐回道台边的石墩上,手边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心思去碰。

自他入双月皇朝,修的便是规矩二字。

圣贤典籍,皇朝律例,杀神道的规矩,他守了一辈子。

凡事都在规则之内,尽可能辗转腾挪,从未想过越雷池半步。

杀星选任,十成契合方为正统,这是他收到的铁律,他一直奉为圭臬。

可此刻,看着镜中那散了的陈阳,他头一次有些恍惚。

规则……真的就不能破一次么?

他苦笑一声,怅然道:

「罢了……只能再等下一个了。」

「再等下一个?」周崇嗤笑了一声。

「千年才出这么一个身带大日真火的,你当是地里的白菜,一茬接一茬?」

他说到此处,又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方才我说撮合的话,可都不是空谈。」

「我这边都已经叫那凰女……我大曜皇朝定下的苗子……过来认识一下了,以为你今日有机缘能够引渡上来。」

「现在……唉!」

韩文也只能叹一声:「罢了,就当老友你今日闲来做客,是老夫……没这福分。」

周崇也只能叹息一声。

便在此时,韩文的目光忽然一凝。

「等等……」他前倾身子,死死盯着玄光镜面。

「老友,你看!」

周崇一愣,连忙望去。

只见镜面之中,那漫天飘散的灰白骨灰里,竟泛起了点点细碎的金光。

起初很淡,像是阳光照在尘埃上的错觉,可随着骨灰散开,那金光却越来越清晰,像是金色的细沙,悠悠扬扬,浮在风雪之中,迟迟不散。

「这是什么?」周崇眉头一拧,踏前一步。

韩文站起身,白眉紧紧锁着,眼神里翻涌着震惊之色。

他低声喃喃:「这东西,我不认得名目,但是这感觉……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周崇满心不解。

这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一时之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韩文死死盯着镜面,声音发紧:

「几百年前,我双月皇朝有个试炼者,叫陈长生,也是我定下的下一任祭酒。」

「当年他落陷地狱道,道基尽毁,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可他却在道基崩碎之后,硬生生又修出了四生道基,那法门叫碎基大法,破而后立,碎到极致,便是新生。」

周崇眸光一动:「破而后立?」

「算不上什么妙法。」韩文摇了摇头。

「弊端极大,道基分崩离析,便是我双月皇朝的秘术,都难将其彻底凝聚稳固,只能化生一道出来,可……」

可那是道基碎了。

如今陈阳,是连命都碎了。

神魂俱灭,骨肉成灰。

怎么还会有这种熟悉的悸动?

两人怔怔望着镜面里那层淡淡的金雾,一时都失了神,满是茫然。

……

界膜之外,疾驰的云头上。

陈长生托着玄光镜的手,猛地一颤。

「嗯?」锦安连忙凑过来,「怎么了?」

「你看。」陈长生声音低沉,指尖点向镜面。

只见那漫天金色的粉雾之中,三道明亮的光点沉浮着,那是百神之光。

可在三道光点的缝隙里,还有第四道微光。

微小晦暗,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熄灭。

却实实在在,在那里跳着。

锦安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百神之光不是三道么?怎么还有一道?」

方才他们听蜜娘言及前事,一幕幕看得分明,那时陈长生还暗自欣慰,只觉陈阳逢凶化吉。

谁料峰回路转,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

可现在,却发现这死局之中,竟又生出一线转机。

陈长生一时也答不上来。

他眉头越皱越紧,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气息……

他隐约觉得熟悉。

当年他在地狱道里,道基一寸寸崩碎,又在无尽黑暗里,一点点重燃星火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碎到极致,而后一线生机。

「碎基大法?」

陈长生喃喃自语。

可他也分辨不出来……

因为他只是道基化生,并非当年施展这术法的本人。

西洲高空,罡风卷雪。

迦楼罗望着漫天骨灰缓缓飘散,合掌,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陈施主执念散尽,也算得了解脱。」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蜜娘,缓缓道:

「临施主,本座知道你暗中借了他一缕生机,可事已至此,便是你,也保不住他了。」

蜜娘没答话。

她甚至没看迦楼罗,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飘散的金灰,眸光明灭不定。

迦楼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一怔。

只见那三道渐渐黯淡的百神之光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幽幽的微光。

细如尘芥,弱似游丝。

像是一粒将熄未熄的火种,又像是一缕将散未散的残魂。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骨灰之中,跳动着。

迦楼罗脸上的淡然瞬间僵住。

「这是……」

他失声开口,金瞳骤然缩成针尖。

「陈施主!」

他方才不是已经神魂俱灭了么?!

迦楼罗死死盯着那点幽幽微光,心神剧震。

他修了数千年佛法,见惯了神魂生灭,肉身坏空,从未见过肉身成灰,神魂溃散之后,还能留下这等凝而不散的灵光。

「这不可能……」他喃喃出声,下意识抬手,指尖凝出一缕佛光,朝着那点微光探去。

可指尖穿过那层金辉,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抓住。

那点微光只是悠悠飘着,晃了晃,依旧稳稳亮着。

「这是什么邪物?!」巴山君踏前一步,虎目圆睁。

「人都成了飞灰,怎么还有东西留着?」

阴离夫人也掩着唇,满脸错愕。

妖修活的岁月久,见的怪事多,可这般肉身尽毁,神魂俱散之后还能留残光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蜜娘立在原地,望着那点微光看了许久。

她眉头先是蹙着,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渐渐地,眸光亮了起来,像是抓到了什么头绪。

「陈阳?」她轻声唤了一句。

那点微光没反应,还是安安静静浮在骨灰里,跳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蜜娘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一丝执念凝而不散?

不对……这气息,倒像是昔年青木门那位元婴修士的独门法门……

碎到极致,仍留一线生机。

莫非……还有转机?

罡风卷着灰白的骨灰往南飘,那点微光也跟着悠悠浮浮,顺着风势,像是要往南天的方向去。

只是这高空罡风酷寒,它飘得极慢,像是随时都会被风雪打落。

……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土大地,一片广袤平原的地底深处。

地面之上,荒草连天,风卷着尘土刮过,露出半截残破的石碑。

碑上青木宗三个字,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这曾是道盟在册的正道宗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数百年前也算颇有声名。

只是世事变迁,宗门一步步没落,从青木宗到青木门,最后数十年前彻底烟消云散。

山门倾颓,殿宇崩塌。

连青山都被岁月磨平,化作了眼前这一片一望无际的平野。

没人知道,在这平原深处的地底,还住着人。

幽暗的地室里,没有灯火,却有淡淡的青光从石壁上渗出来,映着中央盘膝而坐的苍老身影。

青木祖师睁开眼。

浑浊的老眼扫过四周,带着几分刚从沉眠里挣脱的茫然。

「陈阳,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石块在糙地上摩擦。

啪嗒,啪嗒!

清脆的脚步声从黑暗里跑过来。

一个巴掌大的小泥人,浑身土黄,迈着短短的小粗腿跑到他跟前,仰着圆圆的脸蛋,稚声稚气地回话:

「回祖师,长夜未央,明月当空,正是子时啦!」

青木祖师点头,沉吟片刻:「老夫这一次……睡了多久?」

「回祖师,四个时辰。」小泥人掰着手指头数,认真得很。

青木祖师叹了口气。

过去数百年,他身陷大厄,被八苦缠命,一日十二个时辰里,他有六个时辰是死的,只剩六个时辰是活的。

那时,他记不得往事,还以为只在地底过了几日光阴。

直到陈阳到来,将他唤醒过一次。

青木祖师才知晓,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光阴。

陈阳离去后,青木祖师自然不肯再度沉沦,便开始日夜修行,抗衡这八苦缠命之厄。

这小泥人,是当年陈阳留在这儿的,专门给他提醒时辰。

怕的就是他被八苦彻底拖进去,一睡不醒,连自己是谁都彻底忘掉。

这么多年,全靠这小东西,他才能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如今数十年过去,他沉沦的时辰越来越短,到了今日,便只剩四个时辰了。

「外界……现在是什么模样了?」青木祖师忽然问。

小泥人摇了摇头,声音蔫蔫的:

「外界现下正是冬天,落着大雪呢,我只能顺着地缝望出去看看,却碰不到。」

他说着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满是向往……多想去摸摸外界的雪啊。

「莫急。」青木祖师看着他小小的模样,苍老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暖意。

「等老夫再进一步,把这八苦缠命彻底摆脱了,便带你出去看看。」

「真的吗?!」小泥人一下子蹦了起来,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是我的小徒孙,老夫还能骗你不成。」青木祖师笑了笑,随即又正了神色。

「好了,打坐吧。」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每日指点。

「修行这回事,本就在颠倒之间。」他声音缓缓,像是说给小泥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别想着是在地底,你就想,你站在九天之上,脚下是芸芸众生,万里河山,道,不止在天上,也在脚下。」

小泥人似懂非懂,也学着盘膝坐下,闭紧了眼睛。

可坐了没一会儿,他又偷偷睁开眼,小声道:

「祖师,我现在就是个泥人儿,没经脉,没修为,也没血肉骨骼,也能修行吗?」

「经脉?不用。」青木祖师没睁眼,摇了摇头。

「血肉?也一样没用。」他指尖搭在膝上,动都没动。

「道基?更不必。」

他始终没睁眼,只是摇头。

小泥人歪着脑袋,越听越糊涂。

青木祖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落地:

「修行,终究是修真。」

「修真?」小泥人歪着头。

「是……真灵吗?祖师你以前说过的那个,像蚯蚓一样的东西?通窍?」

青木祖师嘴角抽了抽,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是啊!通窍应当便是那真灵。」他没好气道。

「万物皆有灵,而真灵,是那一点不灭的本源,肉身会坏,道基会碎,神魂会散,唯独真灵,只要不泯,便总有重燃的时候。」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生死之间悟出来的了然:

「所谓修行,说穿了,就是找到这点真意,守着它,护着它,让它一天天长大,圆满,这……便是修真。」

小泥人歪着圆圆的脑袋,眼睛眨了又眨,还是一脸茫然:

「祖师,那阴阳呢?昨日您说修行要颠倒阴阳,那又是什么呀?」

青木祖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徐徐合上,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饱经沧桑的沉缓。

「阴阳者,坎离为水火,心肾作龙虎,是天地运行的道理,也是人身修行的根本。」

「世人修行,多求阴阳调和,顺天而行,求的是安稳顺遂。」

「可真正的大道,往往藏在颠倒里。」

「逆着走,反着来,把顺的活法倒过来,才看得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他刻意停顿片刻,语气又沉了几分:

「但不管是顺是逆,不管是阴阳调和还是颠倒乾坤,到了尽头,都只为一个字……真。」

「修行修行,修的是行,求的是真。」

「当年我结丹之时,取道号青木真人,为的就是这一个真字。」

「真人……」小泥人喃喃重复着,似懂非懂。

青木祖师叹了口气:

「我早年没什么南天根骨,肉体凡胎,全靠一股拗劲,非要抠出这修行的真意不可。」

「一路求,一路撞,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结丹那一刻,终于摸到了那一缕真意,才敢称一声真人。」

「我知道!」小泥人忽然蹦了蹦,声音脆生生的。

「祖师你说过碎基大法!你把三处道基都碎了,反倒出了四生道基!可厉害了!」

青木祖师闻言,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这小泥人儿,倒是会捡好听的说。」

他摇了摇头,笑意又渐渐淡下去:

「其实我当年想碎的,哪里只是道基。」

「那还有什么呀?」小泥人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血脉,根骨……这一身凡胎俗骨。」青木祖师声音淡淡。

「我乃陈家血脉,天生根骨不佳,偏要走这条最难的修行路。」

「我那时就想,都碎了才好。」

小泥人眨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疑惑:

「道基碎了,血脉碎了,根骨碎了,连这身皮肉都碎乾净,最后还能剩下点什么?」

青木祖师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历经十几万次生死的通透:

「我不是说了么,便是真啊,还能剩下那一点真意。」

「只要这缕念还在,这点真就不灭。」

「到了极致,便化作真灵,就像我跟你说的通窍那东西,哪怕肉身烂没了,神魂散了,它也能不灭。」

「只有真意,做不得假,说不得谎!」

小泥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托着下巴,皱着圆圆的眉头琢磨。

「好了,时辰到了,打坐吧。」青木祖师开口道。

「好嘞!」小泥人连忙坐端正,学着青木祖师的模样,闭上眼睛,小手捏着笨拙的法诀,认认真真吐纳。

等他坐定了,青木祖师却又悄悄睁开了眼。

浑浊的老眸里闪过一丝微光,他望着头顶厚厚的土层,像是能看穿千丈大地,看见九天之上的光景。

「方才……似有感应。」他低声喃喃,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无妨,陈阳一直有人护着,当年他渡生死劫时如此,如今……也一样,似乎那人也在。」

他说罢,重新阖上双眼。

幽暗的地室里。

一老一少两道气息,一深一浅,缓缓起伏,悠悠地吐纳修行。

……

西洲高空,罡风卷着灰白的骨灰,悠悠往南飘。

那第四点微光,就混在金灰里,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稳稳亮着。

迦楼罗盯着那点光,越看脸色越沉,金瞳之中翻涌着凝重。

「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紧绷。

「这光点不对,这不是百神之光,也不是残魂余烬,此等邪异之物,留之必为后患!」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佛光骤然暴涨,身后四生法相同步轰鸣:

「本座今日便将其彻底度化,永绝后患!」

「且慢!」蜜娘身形一晃,径直拦在了他面前。

「你要干什么?」迦楼罗沉声喝问,金瞳骤然一缩,眸光冷得像冰。

她脸上平日里的散漫嬉笑尽数敛去,眉梢斜挑,冷冷盯着迦楼罗:

「你这妖童这话就好笑了,人都被你三言两语劝得骨碎魂消了,如今剩点余光,你还要赶尽杀绝?」

「临施主,莫要阻拦。」迦楼罗声音低沉。

「此乃我长生教与他的因果,与你妖神教无关,你若一再阻拦,休怪本座不念情面。」

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偏,给旁边的巴山君,阴离夫人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愣了一下,当即会意,齐齐踏前一步,向着那点微光逼去。

蜜娘身形一闪,上前拦住二人。

挡住二人的同时,自然也被二人围在了当中。

一左一右,血气与粉雾同时翻涌,将蜜娘的退路隐隐封住,气势沉凝,蓄势待发。

蜜娘扫了二人一眼,反倒笑了。

「怎么?二位前辈想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真不给我半分面子?」

「面子?」巴山君哼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遭雪屑都跟着颤。

「你小我等数百岁,本就是小辈,识相的就让开,否则休怪本君手下无情!」

蜜娘眉梢挑得更高:「我倒要看看,山君前辈怎么个无情法。」

说罢,她眼波一转,落在阴离夫人身上,语气带了几分慵懒的调笑:

「阴离姐姐,咱们好商量,我知道姐姐最喜风月韵事,今日我便好好侍奉姐姐,咱们放这点微光过去,如何?」

她惯常处理外务,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先周旋三分。

阴离夫人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眼神里却没半分笑意,尽是凉薄:

「我喜欢的是娇柔妩媚的小娘子,看你模样,鼻子扁扁,嘴唇厚厚,便是涂脂抹粉,也只剩一身丰腴皮肉,其他的……」

她啧啧两声,意带鄙夷。

蜜娘闻言,脸色慢慢冷了下去,忽然笑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

「本来不想闹这么大的。」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怠。

「跟你们动手,怪累的,可你们非要不识趣,一个当真不给面子,一位姐姐说话,也这么难听。」

「哎……」

「还不如陈阳懂事啊,小嘴可甜了,真会哄人……」

巴山君和阴离夫人面面相觑:「你这话,什么意思?」

蜜娘冷笑一声:

「我说你们二人,一个不懂进退,另一个也……说话不知轻重!」

话音未落。

嗡!

一股极致沉郁,极致凶戾的气息,骤然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像是尘封了千年的凶刃,缓缓抽出了鞘。

周遭的罡风瞬间停滞,连飘在半空的骨灰都顿在了空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蜜娘的身影渐渐变化,化作了另一人的模样。

一身素白长袍,满头白发如雪。

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手中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沉沉悬在半空。

刀身未出,那股凶煞之气便压得人神魂发紧。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磨出来,滚过天穹:

「你们两个老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脸色剧变,浑身气血猛地一滞,失声脱口:

「白千愁!」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乍见那道持刃的白发身影,如遭雷击,浑身血气瞬间凉了半截。

当年那一桩桩凶名传说,刹那间全涌上心头。

「不可能!」巴山君强撑着暴喝一声。

「现在是深夜,白千愁素来沉眠,怎会现身此地?」

「我懂了,这是幻法!区区障眼幻法,也敢拿出来班门弄斧!」

他嘴上硬气,脚下却退了半步。

阴离夫人也强作镇定,周身粉雾翻涌:

「此人想必与羽皇一般,精擅灵幻之术,惑人心神,这都是虚影罢了。」

蜜娘立在虚空之中,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漆黑的长刀在手中一沉,刀身沉得像坠着半片海。

「你们不上……」她声音低沉沙哑。

「那我便动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快到极致,只剩一道漆黑细线,撕破罡风,径直斩向巴山君!

「混帐!」

巴山君怒吼一声,浑身血气轰然暴涨,身后狮虎虚影昂首咆哮,在身前凝作一道血气屏障。

噗!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响。

刀光入肉,血花四溅。

那层凝了他千年修为的血气屏障,竟如薄纸一般被一刀劈开。

狮虎虚影哀鸣一声,瞬间溃散。

刀锋斜斜斩落左肩,深可见骨,连带着小半片肩甲翻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横劈开来!

「啊!」

巴山君一声惨嚎,左手死死按住肩头,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

浑身气力瞬间泄了大半,再也稳不住身形,打着旋儿往下方坠去,口中鲜血狂喷。

「真是你……白千愁,怎会是真身!」

阴离夫人见状更是魂飞魄散。

「不可能……不可能……你究竟是何物成道?!」

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

她尖啸一声,周身粉雾骤然化作一条数丈长的乌黑大蟒,转身便要遁走。

可刀光比她更快。

蜜娘身形一晃,已然追至她身后,长刀反手一劈!

嗤啦!

坚硬的蟒鳞如同纸片般被齐齐划开,鲜血顺着刀势泼洒开来,在半空铺开一道血幕。

「嘶!」

阴离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蟒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平衡,翻滚着朝着下方海面坠落。

下方云层边缘。

贞守一行人正踮脚往高处张望,心里七上八下。

忽然,头顶传来两声惨叫,跟着温热的血雨簌簌落下,打在脸上。

「怎……怎么回事?!」奎光抹了把脸上的血点,脸色瞬间煞白。

「上面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云层里摔出来,拖着长长的血线,直直往海面坠去。

扑通!扑通!

两声闷响,砸起两团硕大的水花。

「那是……山君大人?还有阴离夫人?!」

贞守失声惊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遭一众大妖,妖王尽皆骇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不过短短片刻,两尊妖皇……就这么重伤坠下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贞守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涨到了顶点,凉得他手脚发麻。

高空罡风里,血腥味渐渐散开。

迦楼罗立在原地,四生法相齐齐展开,金色佛光层层叠叠护在周身。

他看着蜜娘,神色凝重:

「临施主,这并非幻象,是某种特定的化生之法?」

蜜娘却轻浅一笑:

「我能化的,可比你要多得多。」

迦楼罗冷笑一声。

「阿弥陀佛,临施主这化生之人,刀上戾气虽重,可惜……伤不了本座。」

蜜娘冷哼一声,持刀而立,便要劈下。

下一刻。

迦楼罗口中梵音大作。

蜜娘手中的刀锋竟颤抖起来,周身气息翻涌不定,像是被佛法所扰,心神不宁。

她低头看去,忽然笑了。

「老妖童,你倒有点名堂,你在地窟三千年,本该没见过白千愁,倒也没看错……白千愁心神太乱,的确破不了你的禅定。」

迦楼罗刚要开口。

蜜娘眉梢一挑,又道:

「不过,他伤不了你,不代表别人也伤不了。」

迦楼罗一怔:「你这话……是何意?」

话音未落,蜜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白衣白发尽数褪去,血光一翻,化作一身玄黑鳞甲,身形暴涨数倍,肩宽背阔,如同一尊太古战神矗立在虚空之中。

面容隐在厚重的甲胄光影里,唯有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俯视着迦楼罗。

一股苍茫古老的皇威轰然散开,压得周遭罡风都为之一滞!

「你是那……龙皇!」

迦楼罗浑身金光猛地一颤,失声脱口。

这股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数十年前新妖皇登基之时,隔着厚重的地窟岩层,他都感受过这股压盖万妖的龙威。

蜜娘也不答话,探手一伸。

巨大的掌爪带着呼啸风声,直接将迦楼罗瘦小的身躯拎在手里,像是拎着只雏雀。

「现在知晓怕了?」她声若洪钟,带着龙类特有的胸腔共鸣。

「怕?」迦楼罗低声冷笑。

「你莫非忘了,本座化生大鹏金翅鸟,乃八部天龙之一,天生食龙!」

蜜娘声音低沉,龙威更盛:「大鹏食龙?你大可试试!」

「哼!」迦楼罗冷笑一声。

他周身佛光骤然暴涨到极致,身后大鹏金翅鸟法相振翅而起,金羽纷飞,尖啸刺破云霄。

「小小鳞虫,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大鹏展翅,带着焚尽一切的金色光焰,直直俯冲而来!

蜜娘见状,眸光沉沉,右拳向后蓄力。

「一……二……」

低沉的龙吟在骨血间回荡。

拳头之上,血气翻涌,龙息沸腾,像是积攒了万载的力量,轰然砸出。

「三!」

轰!

金色大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翅羽瞬间崩碎,整个法相轰然溃散。

拳势不减,结结实实砸在迦楼罗身上。

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

迦楼罗整个人如遭重锤,金光裹着身影,直直朝着下方坠落,呼啸着划破云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下方云层边。

贞守一群人正愣愣望着海面翻涌的浪涛,还没从两尊妖皇坠落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忽然,又是一道金光裹着人影,从头顶云层里激射而出,重重砸进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这……这又是什么?」奎光结结巴巴道。

贞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可海面浪涛翻滚,哪里还看得清是什么。

方才……那道金光,好像是迦楼罗大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暂且逼退三人,蜜娘转过身,再去寻那点微光。

就见那点细细的金辉混在灰白骨灰里,悠悠往南飘着。

她往前踏一步,它便往后飘一分,像只怕生的小雀儿。

旁边三道稍亮的百神之光也跟着躲躲闪闪,团团护着中间那点更小的光,警惕得很。

蜜娘见状,抬手拍了下额头。

倒是忘了,她这一身龙皇血气凶煞太重,自然吓到这点残灵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周身翻腾的龙息收敛。

身形一晃,玄黑鳞甲尽数褪去,又变回了最初那丰腴温婉的妇人模样,眉眼弯弯,神色柔和。

「陈阳。」她朝着那点光,唤了一声,语气温得像水。

那点金光顿了顿,没靠近,反倒又往后飘了飘。

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稚嫩得像垂髫孩童:「这位婶婶,你是谁呀?」

蜜娘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婶婶?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抬手抹了抹眼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先前陈阳嘴甜得很,哄得人心里舒坦,怎么如今灵智一退,反倒这般直白,半点不懂得哄人。

她也没往心里去,懒得与这点残灵计较。

她往前探了探手,指尖穿过那层金辉,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抓住。

「还真是抓不住。」她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合着我刚才打半天,都白忙活了。」

蜜娘便哄他:「过来呀。」

那光点往后飘了飘:「我不过来。」

蜜娘失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那光点又飘远了些,声音细细的:

「婶婶不是好人,衣裳都没穿整齐。」

蜜娘闻言,低头又看了眼微敞的领口,雪白一片,又气又好笑,咬了咬唇。

「你这小不点,还挺会挑理。」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半分恼意。

她拢起领口,眸光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周身灵光漾开,凌乱的衣衫瞬间化作一身水绿色长裙,裙摆轻盈,袖带飘飘。

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眉眼也柔了几分,整个人清灵灵的,像春日湖边拂柳的女子。

她看着那点微光,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哄着怕生的孩子:

「现在呢?过来呀,陈阳。」

那点金光停在原地,晃了晃,像是在歪头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飘出一丝细细的声音,恍惚,又发着颤:

「你是……」

蜜娘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不答话,反倒作势转过身:

「你不过来,我可真走了啊。」

话音刚落,身后那点金光顿时急了。

呼地一下,它拖着三道跟班似的金辉,径直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

「阿嫣,别走,我来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似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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