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势头渐收,雨变小了,与此同时,林希冉和工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渐渐收干,大家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生机。
当然这里头也有看到希望的心理因素在。
幸好先有小船送了两人出去,而那名工人拼死报信,并且把状况形容得很严重,救援队伍才重视起在城郊的红旗厂的灾情。
知道那边是整片洼地,困着一群人,接报领导赶紧组织救援队直接插队加急,先往红旗厂赶。
若是按正常排班等救援,林希冉一行人起码还要硬熬大半天。
大概等了两三个小时,抢险的橡皮艇和救援人员过来搜寻。
应急喇叭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众人全部获救,包括独自留守在红旗厂车间里的王建国。
据说找到王建国时,他已经饿晕了过去。
差点因为没人响应救援队伍,而错过了救援他。
紧接着,林希冉和工人们连同河道里被林希冉捞起来的两个落水男人,一起被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
此刻的县医院,早已爆满。
八零年代的乡镇医院本就简陋,楼旧、床位少、设备缺。
碰上十年一遇的特大洪灾,瞬间顶不住负荷。
大门口的水泥地全是黄泥脚印,有腿脚不好的,在这里极易滑倒,就连救援人员都摔了好几次。
后来是有人拿出了医院库房里久未使用的地毯铺上,才稍稍增加了摩擦力,让这种情况减少。
墙根堆着成堆的湿棉被、烂草帽、断柄雨靴,都是几处周边村落的灾民随身带的家当。
他们连拿出来的纸币,都是半湿半干的状态。
其中还有人因为纸币被水泡碎了,在边上哇哇大哭起来。
幸好医生和护士安慰,无论如何会先救人!
医院后头的空地上也几乎挤满了人。
老人坐着草席就地安置,小孩裹着大人的旧外套瑟瑟发抖。
不少人身上带着划伤、砸伤,泥水混着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走廊彻底堵死。
没有病床的病人,就靠长凳、门板、竹席临时将就。
护士的白大褂被泥水浸得发灰,袖口卷到手肘,手上不停擦酒精、缠纱布、扎止血带。
“让道!重伤抬过来了!”
“吸氧的先上!别堵通道!”
“药水不够了!西林瓶、盐水统统紧缺!轻伤别占资源!”
担架是木头拼的,绳子勒得紧紧的,抬担架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脚步飞快。
除了医院的人员,很多轻伤的年轻人也上了,主动自愿地帮忙抬伤员。
空气中消毒水味根本压不住泥腥味、汗臭味。
下游淹水严重,村落房屋坍塌,伤员只增不减,外头进来的,一波接一波往医院送。
医生几乎没有上厕所的空闲,手上动作半点不敢慢。
林希冉和几名工人只是皮外伤、受凉发寒,属于最轻的一批。
护士拿起生理盐水帮他们快速冲洗伤口,脏泥、碎沙一并冲掉,粗粝却管用。
“皮外伤,自己注意,没什么大问题,如果发烧,就要引起重视。”护士语速极快,干脆利落,“擦伤冻伤都是小事。现在院里重症堆成堆,肺部进水、砸伤、骨折、溺水昏迷的排成长队。你们处理完立刻出去,别占走廊位置,给重伤的腾地方,请多多理解我们的工作。”
林希冉点头,让工人们先去院外空地避风休整。
她自己留在医院,急着找顾砚辞的入院记录。
她心里一直悬着。
后脑撞伤,一路昏迷,拖得越久越危险。
此时正在这家医院住院部里的江宇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他住了许久院,整日待在楼里,丝毫不知外面的灾情。
直到护士巡房过来劝退:“你恢复得挺好,能出院了。院里现在挤得转不开身,床位全部挤爆,能走的都早点走,把床位留给受灾重伤的人。”
说着,一个全身包裹着的男人被推进病房,直接被安置在小宇的病床上。
小宇有些懵。
他手拿一只白底蓝花搪瓷缸、一块香皂、一条厚实纯棉毛巾。这些都是顾砚辞早前给他置办的入院必需品。
一出楼门,他当场愣住。
往日整洁的医院大院,此刻乱得不成样子。
灾民蹲的蹲、坐的坐,哭声、喊声、叮嘱声揉成一团。
他茫然张望,想找个人问情况,但没有人会驻足下来给他解释。
走着走着,他在问询台看见了人群里的林希冉。
她当时正趴在台前,一页页翻着厚厚的纸质登记簿。
“嫂子!”小宇快步跑上前。
林希冉眼睛一亮:“小宇!你在这家医院?”
“我哥呢?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看到林希冉担忧的神情,他着急了:“他怎么了?受伤了?”
护士头都来不及抬,手上笔尖飞快,忙得满头大汗:“姑娘,别查了!刚才一批洪灾重伤员太多,本院彻底饱和,早就接不下了。你说的那个后脑重伤、一直昏迷的男病人,估计转去隔壁区立医院了,那儿还比我们这里空些。”
紧接着她补了一句:“跟你一起送来的两个溺水男子,肺部进了脏水,反复呛咳窒息,情况凶险,也一并转走急救了,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找着人。”
林希冉不敢耽误,立刻拽上顾宇:“走,去隔壁区立医院。”
小宇一看情况紧急,赶紧把自己的用品塞进护士手里:“这东西耽误事,你看着办,给伤病员用吧!”
护士看着他俩撑伞冲进雨里,急得在后头直叫唤:“我这里也用不上啊!”
两人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马路,一路快步赶过去。
隔壁区立医院同样人满为患,但勉强还能接纳分流伤员。
等两人赶到,顾砚辞已经完成清创、缝合、止血消炎,脱离了最危急的休克风险。
人依旧没醒,静静地躺在病房床位上。
晚了几小时来的两名落水男人,也经过排水、吸氧、抗炎急救,从窒息的濒死状态缓了过来,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挤着。
两人身上还带着河道淤泥,脸色灰白虚弱,浑身酸软无力。
其中一人半边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看着凶悍逼人。
他们俩正是早前受董志忠指使,窝在城郊废旧厂区,伺机暗算顾砚辞的人。
刀疤男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弟弟。
他们二人久居荒僻的废旧厂区,那里没有广播,周边荒得几乎没人走动。
所以对外界的台风预警、暴雨洪灾,他们完全一无所知。
只知道醒来时,厂内积水漫过脚踝,厂外滔天黄水彻底封死整片城郊。
退路全无,遍地汪洋。
水位不断上升后,慌乱之中,兄弟二人只能死死抱住一块漂浮的厚重木板,也不知道从哪儿飘出来的,在湍急洪水里随波逐流。
很多次,因为手上打滑,掉落到污水里。
若不是林希冉听见求救声而果断施救,他们估计撑不住了。
此刻,刀疤男虚弱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茫然与后怕。
他伸手去,试图够弟弟,但够不着。
正在无奈之时,他扫视整个病房,竟然挤下了十几个人。
他叹着气望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员。
一瞬间,惊到了!
是——顾砚辞。
只见他头上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当然正因为他没醒,很多陪着伤员进来的家属就直接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占了他的地盘。
毕竟经此一役,家属也累惨了,正愁没地方休息。
顾砚辞几乎被陌生人围得严严实实,但刀疤男还是认出来了。
“在这里吗?”小宇侧身跑进来,他和林希冉已经找了十几间房间。
他耐心地在人群里寻找顾砚辞的身影。
终于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他朝着走廊里兴奋大叫:“找到了!嫂子,快来!”
刀疤男一看是来找顾砚辞的,赶紧下意识撇开脸,一副心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