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老何

找到何敬民,比翻1981年的档案容易。

天衡旧人事表里有地址。

电话号码早就失效了,但退休记录还能对应到临江市北边一个老小区。梁启明先托人确认人还在,第二天下午,沈岚、陈默和许工一起过去。

许工一路都在念:“我去有什么用?我又不认识他。”

沈岚开车。

“你不是最想问重复检测?”

“档案里能问。”

“档案不会骂你。”

“我为什么要挨骂?”

没人回答。

老小区没有电梯。

何敬民住四楼。

敲门以后等了很久,里面才有人慢慢走过来。

门开一条缝,先露出半张脸。

“谁?”

梁启明提前打过电话。

沈岚报名字。

“天衡。”

老人听见这两个字,门没有马上开。

隔了几秒,才把防盗链解下来。

“进吧。”

屋里很整齐。

老式木沙发,电视机罩着布,阳台上养了几盆长得不怎么精神的绿萝。茶几底下塞着一叠报纸,最上面还是上个月的。

何敬民七十多岁,背有点驼,耳朵倒很好。

“我说过,记不清。”

这是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沈岚说:“记得多少说多少。”

“你们现在还查那几年?”

“查。”

老人看了她一眼。

“周立川都死三十多年了。”

许工本来想开口,被沈岚用眼神拦了一下。

陈默没说话。

何敬民自己去厨房倒水。

三个玻璃杯。

一个杯沿有豁口。

他把有豁口的那个留给自己。

“你们问吧。”

沈岚没有从火球开始。

先问实验流程。

“1981年那批样品,当时主要怎么测?”

“钟。”

“什么钟?”

“什么都有。”

何敬民说,“机械的,石英的,后来借过一套高精度比对信号。”

“还测材料,温度,电阻。细胞后来才做。”

这些和档案基本一致。

沈岚继续:“有没有发生过同一样品重复测量以后,结果越来越弱?”

何敬民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许工立刻看过去。

老人却问:“谁跟你们说的?”

“档案里没有完整结论。”

“那就是周立川。”

“他的日记里有一句。”

沈岚没有把后面全说出来。

何敬民靠回沙发。

“他到后面什么都怀疑。”

许工终于忍不住:“所以真有?”

老人看他。

“你谁?”

“许成业,实验组。”

“现在的实验组?”

“对。”

“那你应该知道,测量次数多了数据变,可能有一百个原因。”

许工一下坐直。

“我就是这么说。”

沈岚没理他。

“当时是什么情况?”

何敬民沉默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踢球。

球撞到铁栏杆,“哐”一声。

老人低头喝水。

“最早不是样品变弱。”

“是计数乱。”

“计什么?”

“出现偏差的次数。”

1981年7月,前期观察组陆续发现几只钟在相同环境下出现无法解释的细小偏移。八月研究室正式成立以后,这些记录才被系统整理。

异常不是每天都有。

有时候半个月没有。

有时候一天出现三次。

最开始大家只是记:

第几次。

哪台钟。

偏多少。

后来样品进来以后,他们开始把异常与样品位置对应。

一号样品出现几次。

二号几次。

哪块金属靠近以后,计时偏差增加。

哪块没有。

“周立川负责其中一套表。”何敬民说。

“他记得特别细。”

“细到什么程度?”

“别人记一次,他拆成很多段。”

“十分钟一次。”

“五分钟一次。”

“后来一分钟。”

许工皱眉:“采样频率提高。”

“对。”

“这很正常。”

何敬民抬头看他。

“我们当时也这么觉得。”

问题出在八月中旬。

一件原本异常很明显的样品,在连续高频记录几天以后,读数开始变弱。

他们先换钟。

再换电源。

再换房间。

最后甚至把样品带回原来的存放处。

都没有恢复。

“然后第二件也这样。”

“第三件呢?”

“第三件没做那么密。”

何敬民说,“一直到十月份都还有反应。”

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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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问:“所以周立川觉得是测得太多?”

“他觉得。”

“你不信?”

老人看他一眼。

“你看过日记?”

陈默点头。

那句很清楚。

【老何不信。】

何敬民忽然笑了一下。

“他还真写我。”

“为什么不信?”

“因为没道理。”

他说得很干脆。

“你测温度,温度计能把铁块测没?”

“你数钟慢了几次,能把慢掉的东西数没?”

“那时候谁会信这个。”

许工点头。

“对。”

沈岚看了他一眼。

许工马上闭嘴。

何敬民继续说,当时研究室对这件事争得很厉害。周立川提出降低采样频率,甚至让几件样品完全停止检测一段时间。

负责人不同意。

项目刚成立。

上面要数据。

设备也已经调过来。

最重要的是,没人能凭一句“可能越测越弱”就停止测量。

“后来呢?”

“停了两天。”

“为什么?”

“停电。”

何敬民说。

“整个楼线路烧了。”

“那两天样品没有任何检测。”

“恢复以后?”

“其中一件读数回来一点。”

许工立刻问:“多少?”

“记不住。”

“有原始表吗?”

“应该有。”

“天衡档案没有。”

老人看他。

“那就是没留下。”

“为什么?”

“后来搬过几次。还有一次库房进水。”

“你们以为四十多年什么都能剩?”

许工没说话。

陈默问:“十月火球之后呢?”

何敬民的神情慢慢变了。

“那之后更乱。”

“样品突然多了。”

“人也多。”

“有人来检查。”

“周立川更不让大家高频测。”

“他说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去房间里。

过了一会,拿出一个旧铁皮盒。

不是档案。

里面全是照片。

黑白和彩色混在一起。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张。

照片里是当年的实验楼。

门口站七八个人。

周立川很年轻。何敬民也在。角落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只拍到侧脸。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方形设备。画面更靠边的位置,还停着半辆吉普车,只拍进车头和一小截车门。

陈默一眼认出来。

和二舅公描述的方形探测器很像。

何敬民用手指点了点周立川。

“火球以后,他有一天跟我说。”

“如果东西不是自己在变。”

“那就可能是我们让它变。”

许工问:“原话?”

“差不多。”

“我骂他神经。”

“他怎么说?”

何敬民想了很久。

“他说,那就先别数。”

陈默没有动。

沈岚也没问“他们”是谁。

日记里那句话:

【不能让他们继续计数。】

原本一直没有具体对象。

现在至少知道,“计数”很可能真的是实验动作。

不是某个组织的代号。

也不是人数。

临走前,沈岚问:“您后来为什么离开天衡?”

“九三年。”

老人说。

“周立川死了以后半年。”

“因为他?”

“也不全是。”

“那几年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测。”

他送几个人到门口。

许工换鞋时还是不甘心。

“何老师,如果当时让你再选,你会支持停测吗?”

何敬民扶着门框。

想了半天。

“现在?”

“现在。”

“现在我也不知道。”

许工愣了。

老人说:“因为你不测,怎么知道东西变没变?”

“可你测了,它又可能因为你才变。”

他说到这里摆了摆手。

“烦。”

“你们自己研究吧。”

门关上。

四楼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一盏。

下到二楼时,许工忽然说:“他最后这句倒像做过实验的。”

沈岚问:“哪句?”

“烦。”

没人笑。

回天衡以后,照片被高精度扫描归档。

沈岚没有立刻把它放进1981主结论。

只新增了一条:

【口述证据:重复高频测量可能与部分样品异常减弱同时发生。】

后面是:

【因果关系未知。】

许工自己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