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刑部衙门
此时，月上柳梢。
院子里，林安刚刚用一桶冰凉的井水把自己浇了个通透，总算把脑子里那股“烧刀子”的后劲给压了下去。
他换了身干净的布衣，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吹着晚风，醒着酒。
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送饭的下人。
“饭放桌上就行。”
然而，等了半天，却没听到脚步声离开，反而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叹息。
“唉……”
林安这才觉得不对劲，他抬起头，正对上谢卢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哟，小公爷这是怎么了？”
林安挑了挑眉，调侃道：
“被陛下召进宫，不是去领赏，是去挨骂了？”
“看你这丢了魂儿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镇国公府要被抄家了呢。”
谢卢没理会他的玩笑，径直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茶水下肚，总算让他那颗燥热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抹了把嘴，看着林安，眼神里满是悲愤和无助。
“老弟啊……”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完了，全完了。”
林安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眉头微皱。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谢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傍晚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都跟林安说了一遍。
从皇帝的呵斥，到那件要命的差事，再到最后，皇帝“状似无意”地点将，让他带上林安一起。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哭腔。
“老弟，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谢卢一把抓住林安的胳膊，双眼通红。
“他这是非要我们谢家死啊！”
“前脚，我们刚把秦王得罪得死死的，抄了户部，断了他一条臂膀。”
“现在，他屁股还没擦干净，转头就让我去查晋王！”
“秦王伪善，晋王疯狗！这京城里谁不知道？”
“查晋王？那跟把脖子伸到他的铡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就是要让我们谢家，跟这些皇子们斗，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我们谢家，手握兵权，功高震主，他这是……这是在借刀杀人啊！”
谢卢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虽然纨绔，但他不傻。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想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想得清楚，所以才更加恐惧。
说完，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林安的胳膊，颓然地靠在石桌上，喃喃自语。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我能怎么办？我有什么办法？那是陛下的旨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为了那个狗屁将军的位子，我把咱们俩都搭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安，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老弟……安哥儿，你是我亲哥！你可一定要帮我啊！这次要是没有你，我……我真的就死定了！”
林安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谢卢开口说第一句话起，他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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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陛下赵彻，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能从一众皇子中杀出重围，登上大宝，靠的绝不是仁慈。
平衡，制衡，用一方去打压另一方，再扶持第三方，让所有人都斗起来，而他高坐钓鱼台，这才是帝王心术。
谢家，就是他现在手上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而谢卢，就是这枚棋子最锋利的尖端。
至于自己……
林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自己大概就是那个被皇帝看上，准备装在棋子尖端的，一点点淬上去的毒。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着一脸绝望的谢卢，平静地开口。
“行了，别嚎了。”
“天还没塌下来呢。”
谢卢愣愣地看着他，“可……可是……”
林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圣旨都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看着谢卢，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明天，我跟你去刑部看看。”
“我倒要瞧瞧，这活阎王的地盘，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
翌日，清晨。
刑部衙门。
高大而森严的门楼，黑漆大门上镶嵌着巨大的铜钉，门口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子，仿佛要将一切胆敢靠近的活物撕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压抑。
这里和上次他们去的户部衙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户部那里，虽然官员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但空气里飘着的，是钱的味道，是算计，是利益。
而这里，飘着的是恐惧，是绝望，是死亡。
衙门内外，戒备森严，一队队身穿黑色劲装的刑部差役，手持腰刀，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眼神锐利如鹰。
时不时地，就有披枷带锁的犯人被从外面押进来，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而从衙门深处，更是隐隐约-约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谢卢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安。
林安却是一脸平静，他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人间地狱，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座衙门，倒像是在参观某个名胜古迹。
“走吧，大哥。”
林安淡淡开口。
“来都来了，总不能在门口打退堂鼓吧？”
谢卢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牙一咬，抬脚迈上了台阶。
两人刚一进门，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常云复。
他脸上挂着客套而疏远的笑容，对着谢卢拱了拱手。
“下官常云复，见过谢大人。”
他这一声自称下官，叫得谢卢一愣。
自己现在哪有他这位刑部尚书的官阶大？他算哪门子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