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敲门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

炜杰拎着一只人造革的旅行包,站在有色金属研究总院的大门口,这是七天里他敲的第四家门。

头三家,门都没让进。

第一家,传达室的老头眼皮都没抬:“单位呢?介绍信呢?没有?下一个。”

第二家,让进了门,科研处的干事听完来意,笑了:“小同志,钽铌分离是国家级课题,你一个地方上的小厂……回去吧回去吧。”

第三家最客气,办公室主任亲自接待,茶都泡了,听完之后沉吟半晌:“合作可以谈。这样,你们出经费,五十万,成果归院里,你们有偿使用。”

“有偿使用,怎么个有偿法?”

“每处理一吨矿,提成百分之八。”

炜杰把茶杯放下,道了谢,走了。那不是合作,那是把延中变成院里的一头奶牛。

第四家,研究总院,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门难进,是因为门里坐着的是“单位”,可技术的骨头,从来不在单位的墙上,在人身上。

人,在哪儿?

——

答案是一个星期后,在总院后头的一栋老家属楼里找到的。

牵线的是周老爷子的一个老关系——总院退休的老传达。老头听炜杰说完,咂咂嘴:“钽铌分离?你早说啊。院里有个老先生,干这个干了一辈子。”

“谁?”

“姓林,林衍之。六二年的大学生,分到院里就干这个课题。干了二十年,论文写了一摞——”老头压低声音,“全锁抽屉里了。”

“为啥?”

“六几年那会儿,课题下马,说国内没矿,研究这个没用。老林不干,自己偷着算。后来被批了一回,说他搞没有矿的矿,发配资料室。前几年退休,院里连个欢送会都没开。”

炜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拎着两斤点心,上了三楼。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你找谁?”

“找林老师,谈钽铌分离。”

屋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让他进来。”

林衍之,六十九岁,瘦小,穿一件肘部磨破了的毛衣,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画图。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可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图纸和书。

听完来意,老人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抱出来一摞发黄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六六年,鹰愁涧的矿样,送到过院里。”老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炜杰钉在了原地,“化验是我做的。品位、伴生、赋存状态,我都知道。分离工艺的路子,我六七年就设计出来了——分步萃取,串级逆流。”

“课题下马那天,领导找我谈话,说国内没有这样的矿,这套工艺,是无的放矢,”

“我说,”老人的手指抚过那些图纸,像在抚孩子的头,“会有的。矿在山里,跑不了。”

“这句话,我等了一辈子。”

炜杰看着满桌的图纸,喉咙发紧:“林老师,这套工艺,要是我们试线,要多少钱?”

“设备能凑,院里报废的萃取槽,我认识仓库的人。”老人的眼睛在老花镜后头发亮,“关键是试验经费、药剂、检测——粗算,八十万。”

“我给一百万。”炜杰说,“条件只有一个:工艺专利,您个人持有,授权延中使用。延中不管您一辈子算出来的东西叫院里的成果——它是您的。”

老人愣住了。

老太太端着茶出来,听见这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后生,”林衍之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院里头一个开价的,要收我成果,你是头一个,要把成果还给我的。”

“林老师,”炜杰说,“我家是记账的。我爸教我,账要记清——谁的东西,记谁名下。这摞图纸在您的抽屉里锁了二十五年,它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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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忽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什么时候开始?”

——

中试线的事,林衍之雷厉风行。一个星期,报废萃取槽翻新进厂,两个星期,试验方案上墙,三个星期,第一车鹰愁涧的矿样,从山里运到了北京郊外的试验车间。

老人住进了车间,行军床,一天睡四个小时。炜杰劝不住,只好让陆则明从北京给他请了个做饭的阿姨。

第一炉试验出来那天,夜里十一点。

萃取槽的最后一级,流出澄清的液体。林衍之举着烧杯,对着灯光看了足足三分钟,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检测单出来:钽铌分离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炜杰拿着那张单子,连夜给县城打电话。电话是常厂长代接的,炜守拙正在车间划线,被喊来接电话的时候,满手粉笔灰。

“爸,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老爷子的声音,有点抖:

“纯度多少?”

“九十九点二。”

“啥意思?”

“意思是,”炜杰说,“国外的设备,咱们不用买了。”

电话那头,炜守拙没说话。炜杰听见他在那头喊:“常厂长!告诉大伙儿——”

那一嗓子之后,电话里传来车间里轰的一声,几百人的欢呼,隔着几百公里,震得话筒嗡嗡响。

——

庆功的电话打完,炜杰回到试验车间,发现林衍之不在。

老太太来送夜宵,说老头儿出去了,天没黑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裳出去找。绕着厂区找了一圈,在废料堆后头的小土坡上,找到了。

老人坐在土坡上,怀里抱着那摞图纸,对着满天的星星,坐得笔直。

“林老师?”

“后生,”老人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说怪不怪。这套图纸,在我抽屉里锁了二十五年,我天天想它见天日。今天真见了——我这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炜杰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坐这儿想想,”老人拍拍身边的图纸,“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炜杰说,“林老师,我问您,您算这套工艺的时候,知道它会用在哪座山上吗?”

“不知道。”

“那您图什么?”

“图它有用。”老人说,“做学问的,东西做出来,放在抽屉里,也觉得自己没白活——你说这是不是痴?”

“不是痴。”炜杰望着山下的车间,灯火通明,“我爸守了半辈子账本,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山,您守了二十五年图纸。你们守的都不是东西——”

“是有用这两个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

“后生,明天开始,第二阶段试验。”

——

可第二天,第二阶段没有开始。

一早,总院来了两个人,找到试验车间,客气地递上一份文件:

林衍之系本院退休人员,其科研活动与本院职务发明存在权属争议,在争议厘清之前,请暂停一切试验工作,配合核查。

落款,盖着研究总院的章。

炜杰捏着那份文件,一页纸,不重,可他捏出了千斤的分量。

试验刚出结果第三天。

核查的通知,就到了。

他不用问都知道——北京城里,能这么快摸到这间车间、又能说动院里出这份文件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出来。

商敬亭的门,关上了。

他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