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端盘子
晚六点半。临江市，滨江酒店。
林川从后门的员工通道进去，跟着两个服务员，进了更衣室。他换好制服——黑马甲，白衬衫，领结。他对着镜子，把领结，正了正。
镜子里的他，短发，干净，跟夜场里任何一个端盘子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托盘：“三楼宴会厅，你负责b区。记住了，酒水走左边，菜走右边。客人要什么，别多问。“
“是。“林川说。
他推着餐车，走进电梯。电梯，上到三楼。门开，音乐声，涌进来。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很亮。二十来张圆桌，坐满了人。投影幕上，打着“顾氏集团·慈善晚宴“。
林川，推着餐车，沿着墙根，走到b区。
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桌。
主位上，坐着顾巧云。盘头发，深色外套，那枚旧式胸针，别在领口。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得体。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红头发。
林川的手，在餐车把手上，停了一下。
红头发女人。金玉堂的管事。52章，欠他一次，然后，跑了的那个。
她站在顾巧云身后，低着头，像是个，跟班。
林川，收回视线。他低着头，把餐车，推到b区，第一桌。
他没有看红头发女人。
他端起托盘，开始上菜。
慈善晚宴，跟所有的慈善晚宴，一样。主持人上台，念开场词。投影幕上，放着山区学校的照片。有人举着捐款牌，拍照。
林川，端着酒，走了一圈。他数了一下——宴会厅，两个入口，每个入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台上，一个。后台，两个。
八个。
他走回餐车，低头，倒酒。
红裙子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他：“你新来的？“
“是。“林川说。
“哪个组的？“
“b区。“林川说。
“b区，活多。“女人说，“主桌那帮人，难伺候。“她压低声音，“尤其是，顾总身边那个红头发的，眼毒得很。“
林川，没有接话。他给她，添满酒。
红裙子女人，端着杯子，走了。
林川，在原地，站了两秒。
红头发，眼毒。
他记住了。
他继续，给下一桌，上菜。他端盘子的动作，很稳。他在部队，练过。托盘，平，走，轻。
主桌那边，顾巧云，起身，敬了一圈酒。她走到哪一桌，哪一桌的人，都站起来。
林川，没有往主桌那边，多看一眼。
他，只在自己的b区，转。
晚宴，过半。
主桌，有人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林川，看了一眼——不是顾巧云。他收回视线。
红头发女人，从主桌后面，走出来。她沿着墙，往b区，走过来。
林川，低着头，把托盘，端平。
红头发女人，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
林川，没有抬头。他转身，走向下一桌。
身后，红头发女人，没有叫住他。
她继续，往前走，进了，后勤通道。
林川，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看见的是——红头发女人，在走进后勤通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晚八点四十。宴会，接近尾声。
主持人，宣布捐款总额。投影幕上，打出一个数字：三百八十万。
掌声。灯光。顾巧云，上台，致辞。
她站在台上，很得体。她说，她做慈善，做了十年。她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林川，站在b区，餐车后面，看着台上的她。
他，仔细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破绽。
没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她像一个，真正的慈善家。
林川，想起他，以前采访过的一个，骗子。那个骗子，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瞟。
顾巧云，没有。
她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她撒谎，撒了二十年，撒得，连自己都信了。
散席前，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到林川面前。
“你，“他说，“是b区那个新来的？“
“是。“林川说。
“顾总说，散席后，你去休息室一趟。“男人说，“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林川，点头。“好。“
他把餐车，推回后台。他路过更衣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先走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关着。门外，没有人。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敲门。
晚九点二十分。三楼，休息室。
林川，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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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进去。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顾巧云，坐在沙发上。她已经，换了外套。那枚胸针，还别着。
“坐。“她说。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下的位置，对着门。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房间——没有窗。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书柜里，摆着几本书，和一块，奖牌。
“奖牌，“顾巧云，顺着他的目光，说，“顾氏，去年，慈善之星。“
林川，收回目光。
顾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妹妹，叫林小满。“
林川，没有动。
“她四年前，来过临江。“顾巧云说，“在金碧，待了三天。“
林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你别紧张。“顾巧云说，“她走的时候，我让人，看过她。全须全尾。“
“她走，“林川说，“是你放的话？“
“是先生，划了她的名字。“顾巧云说，“先生，求了我。“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这一辈子，“她说，“只答应过，先生，一件事。就是，放你妹妹走。“
“先生，“林川说，“他现在，在看守所里。“
“我知道。“顾巧云说，“我让人，给他，带过话。让他，好好活着。“
“你，“林川说，“跟先生，是什么关系？“
顾巧云，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茶杯，放回茶几，转了半圈。
“他是，“她说，“我师弟。“
林川，看着那杯茶。
师弟。
先生，姓顾，是改的。原来，他跟顾巧云，是一个师父门下的。
“这一行，“顾巧云说，“师父带徒弟。带出来，男的管门面，女的管货。“
“先生，“她说，“是我带出来的。“
林川，没有说话。
“我这一辈子，“顾巧云又说了一遍，“只答应过他，一件事。“
“可他，“她说，“为我做的，不止一件事。“
她停下来。窗外，隐隐，传来，车声。
“我请你来，“她说，“是想看看，值不值得，跟你，做一笔。“
“什么？“
“现在，“顾巧云说，“还不能告诉你。“
林川，没有说话。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你那个朋友，阿琳。她的名字，在南边的名单上。“
林川，坐直了。
“大学生，“顾巧云说，“南边，点名要的。“
“54章，码头上，你亲口说的。“林川说，“'大学生，南边要定了。'“
“对。“顾巧云说，“我说的。“
“那你还，提醒我？“林川问。
“因为，“顾巧云说，“我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明晚十点，“她说，“金碧，四楼。有人，想见你。“
林川，站起来。“谁？“
顾巧云，没有马上回答。她握着门把手，顿了一下。
“掌柜。“她说。
林川，站在原地。
“他，“林川说，“为什么要见我？“
“他等了你，“顾巧云说，“五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林川，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站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
茶杯，是新的。
她，连请人喝茶，都用新杯子。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谁？
他，忽然，想起来——62章，乐乐说过，马爷一来，妈妈桑，都站着。
马爷，是掌柜。
顾巧云，替掌柜，管事。
她一个，管货的女人，想救谁？
他，又想起，顾巧云说的——“这一行，师父带徒弟。男的管门面，女的管货。“
先生，是她带出来的。先生，管门面。
她，管货。
那，掌柜呢？掌柜，管什么？
管他们的人。
这一行，往上数，每一层，都踩着，下面的人。
林川，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冷。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明晚十点，金碧四楼。掌柜，要见我。他说，他等了我五年。“
苏晚，回得很快：“金碧四楼？送人走的地方。“
林川，看着那行字。
他知道。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也，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