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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腐虫噬夜

荒谷风口被浓雾封死,四下静得压抑。

唯有密密麻麻、细碎至极的爬动声,顺着谷底湿泥蔓延开来。

瘴毒蜱虫通体漆黑,外壳泛着死气沉沉的哑光,无数细足碾过腐叶淤泥,成群结队涌入谷口。它们循着活人气息追踪而至,没有灵智,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噬生本能。

一只两只不足为惧,可眼前黑压压一片,如同流动的黑潮,铺满半片谷地,看得人头皮发麻。

蜷缩在石堆后的老陈瞬间浑身发紧,刚压下去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在棚户区活了一辈子,最惧的就是这种荒野毒虫。

瘴雾能躲,瘴兽能逃,唯独这些细小虫类无孔不入,钻衣缝、贴皮肉、悄无声息放毒。很多误入荒野的流民,不是死在兽口,也不是死于瘴毒,是活活被虫群吸干血肉、蚀烂筋骨。

“辰小子……好多虫……”老陈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

林辰抬手示意他噤声。

“别动,贴死石壁,护住脖颈手腕,一丝皮肤都不要露在外边。”

他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涵洞血战、连斩数敌之后,他的心态早已稳如寒潭。

虫群看着可怖,实则比瘴兽更好应对。

它们唯一优势是数量多、体型小、防不胜防,弱点是躯壳脆弱、怕火、怕斩击、惧怕浓烈兽瘴与人血杀气。

此刻谷内无风、雾薄、无火光,正好是虫群最放肆的时刻。

林辰缓步踏出阴影,立在石堆正前方,将老陈彻底护在身后。

手中豁口锈刀轻轻垂落。

他没有立刻挥刀乱斩。

乱劈只会惊动整片虫群,让它们四散乱飞,钻入衣缝石隙,更难清理。

他静静站立,任由周身极淡的瘴气缓缓外放。

吞纳整夜的毒瘴残留在体,久经淬炼的血肉早已染上浓烈瘴息。

寻常人身上是鲜活生气,在毒虫眼里是顶级食料。

而此刻的林辰,身上萦绕的气息,比荒野凶兽更暴戾、更阴毒。

一点点瘴息散开,缓缓覆向谷口。

最先冲入谷底的一批蜱虫,触碰到这缕气息的瞬间,爬动骤然停滞。

密密麻麻的黑潮,硬生生顿在原地,仿佛遇到天生克制的凶煞之物,本能地生出畏惧,不敢再往前寸进。

虫群畏瘴。

可也就仅仅停滞一瞬。

后方源源不断的虫群涌入,推挤着前排毒虫再度往前。

噬生的本能,压过了微弱的恐惧。

“簌簌——!”

黑潮再度涌动,密密麻麻朝着林辰双脚爬来。

就是此刻。

林辰眼神一凝,脚步轻踏,锈刀低扫而出。

刀身贴着泥地划过,力度沉而稳,没有多余花哨动作。

嗤——

成片蜱虫被刀刃硬生生碾碎。

细小虫躯爆开,墨绿色的毒汁溅在黑泥之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腐味。

一刀清扫,清空大片地面。

但虫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死得越快,涌来的越疯狂。

林辰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他控制呼吸,不疯狂吞瘴,只凭肉身力量挥刀斩杀。

每一刀落下,必有一片虫尸碎裂。

谷底不断响起细碎的爆裂声响,墨绿色毒血浸染黑泥。

厮杀之间,皮肉之下那股潜藏的兽性,又开始隐隐躁动。

遍地毒虫、满谷腥腐,刺激着他的感官,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碾压、吞噬、屠戮一切的冲动。

手背灰纹再度浅浅浮现,纹路扭曲蠕动,像要冲破皮肤蔓延开来。

林辰牙关暗咬,强行压制躁动。

他清楚。

自己杀得越狠、沾染的血腥瘴毒越重,异化的痕迹就越深。

瘴土给人力量,从不免费。

片刻之间,谷口堆积厚厚一层虫尸。

残存的蜱虫终于彻底畏惧,不敢再贸然逼近,四散爬向两侧石壁缝隙,试图绕开正面,从两侧偷袭。

林辰目光扫过石壁阴影,看得一清二楚。

他弯腰抓起地上干燥枯枝,又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包干草,借着刚才打斗扬起的细微粉尘、残留的兽瘴余温,指尖轻轻揉搓。

他前世荒野求生数年,早已摸透瘴土万物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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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混着瘴土腐泥,稍加摩擦,便可燃起明火。

细微火星亮起,枯枝缓缓燃起橘红火光。

火苗不大,却在幽暗谷底格外醒目。

火光一现,藏匿石缝的毒虫瞬间疯狂后退。

所有瘴土滋生的毒物,天生畏火。

短短片刻,整片谷口虫潮彻底退散,不敢再踏足火光范围之内。

危机,暂时解除。

林辰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背。

那层灰黑纹路,停留许久,才一点点缓缓隐入皮下。

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份力量的代价。

他握着燃火枯枝,回身走到石堆旁,将火苗稳稳架在身前乱石之间。

有这簇火光守着,一夜之间,毒虫瘴虫都不敢近身。

“暂时安全了。”林辰低声道。

老陈这才敢大口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那簇微弱火光,又看向林辰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压着嗓子,小声开口:

“辰小子……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寻常本事,对不对?”

这话问得极轻,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不忍。

林辰侧头看向他。

夜色火光摇曳,映得老人满脸风霜褶皱,眼底藏着多年的惶恐与疲惫。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淡淡反问:

“陈伯,你早就见过有人能吞瘴活生,是吗?”

老陈身躯猛地一僵。

嘴唇哆嗦半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被戳中心底最深的秘密,他眼神躲闪,不敢对视林辰目光。

许久,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我见过……几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小,瘴雾没这么浓,祭台也不抓人。”

“那时候,也有一个人,能靠瘴气活命。”

林辰眼神瞬间凝住。

终于,线索落地。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扰。

老陈望着谷外沉沉雾霭,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往,声音低沉又恍惚:

“那人不是流民,也不是帮派打手。”

“他孤身走荒野,吞瘴踏雾,活的比野兽还硬。”

“后来……黑鸦帮的上一任头领,带着祭台的人围了他。”

“没人知道最后怎么打的。”

“只知道一夜大雾散尽,那人消失了。”

“从那之后,瘴雾一年比一年浓,祭台一年比一年狠。”

“抓人献祭,就成了这片瘴土改不了的规矩。”

说到最后,老陈声音微微发颤。

“辰小子……我怕。”

“我怕你走他的老路。”

“太强、太异类、不合天命的人……在这片瘴土里,从来没有好下场。”

这句话落下,谷底瞬间陷入死寂。

火光噼啪轻响,雾风穿谷而过,冷得人心头发麻。

林辰心口重重一沉。

前世破碎的记忆、祭台黑影、黑木牌纹路、自身的异化征兆……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隐隐串联。

几十年前那个吞瘴活生的人。

消失。

随后瘴雾暴涨、献祭盛行。

到底那人是被祭台灭杀?

还是……被祭台吞噬?

那漫天瘴雾,那座诡异祭台,到底在靠什么存活?

林辰按住怀中的黑木牌,指尖微凉。

他看着满脸担忧恐惧的老陈,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至极:

“他输,是因为他孤身一人。”

“我不会。”

“我不仅要活。”

“我还要把这代代轮回的献祭,彻底断掉。”

老陈怔怔看着他,眼底惶恐依旧,却又悄悄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

就在这时。

谷外远处,忽然传来清晰的人声追搜,混杂火把摇晃的动静,由远及近。

黑鸦帮的搜捕队,追到荒谷外围了。

今夜的安稳,仅仅片刻。

真正的围杀,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