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段天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看到段天鸿被自己激怒,陈最继续不依不饶。

他双手抱臂靠在枪杆上,那份漫不经心的姿态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具有羞辱的意味。

“那我再说的仔细些。

你献了继任掌门人头之后,便顺利进了司礼监的供奉堂。

太监们赏了你几枚助你破境的丹药。

你靠着药力才勉强冲破了临渊境的瓶颈,位列武道宗师之列。

所以,说到底,你这身武道境界,不过是个连临渊境那一关都有没迈过去的空壳子罢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段天鸿右膝微不可察的颤抖,

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对了,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

真正的乘风境宗师,身与天地合,气与万物通,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可你呢?

你连自己的右膝都合不住。

曹政醇虽然先天不全,临渊境渡得勉强。

可即便那样,比你这个药罐子强。”

陈最抬起右手,食指朝段天鸿勾了勾,那个手势轻蔑到了极点。

“你也配叫宗师?”

这几个字如断金裂石,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段天鸿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六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当着满门弟子的面一口一个叛徒,一口一个伪宗师地骂。

换做谁能受的了?

他那张脸从铁青涨成了紫黑,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

什么江湖前辈的脸面,什么宗师气度,什么老成持重,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要这个年轻人的命!

“黄口小儿,找死!”

段天鸿一声暴喝,声浪震得官道两侧松枝上的针叶簌簌而落。

九环大刀在他手中炸开一轮雪亮的光弧,刀背上九个铜环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他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炮弹向朝陈最撞了过去。

并在身后拖出一道刺耳的音爆。

乘风境宗师含怒出手,气势确实惊人。

刀光未至,刀风已到。

陈最身前数尺范围内的碎石被这股刀风卷得倒飞出去,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侧的山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浅坑。

陈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就看穿了段天鸿的底细。

贪功冒进,易怒,不擅缠斗……

智周楼卷宗上的评语一丝不差。

刚才他特意说出段天鸿那些见不得人事情,就是为了让激怒他,令他方寸大乱。

还有,这老小子的右膝旧伤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致命破绽。

一个真正的乘风境宗师,天地之气皆可为己用,区区旧伤自有百种法子弥补。

可段天鸿这身乘风境是拿药堆出来的。

根基虚浮,内劲驳杂,每逢全力出手时右膝的伤势必然拖累他的身法与发力。

陈最催动龙游身法,身形在刀光落下的前一刻微微一晃,整个人贴着刀锋侧边滑了出去。

那把九环大刀擦着他的左肩劈下,刀风将他的衣袍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却连他的一丝皮肉都没伤着。

段天鸿一刀劈空,刀势却未收住。

那柄九环大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官道的青石板上。

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石板上炸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缝!

裂缝边缘的青石被刀劲震成了齑粉,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雾。

而就在这片灰雾之中,陈最的反击到了。

长枪从灰雾中破空而出!

【灵蛇盘柳枪】

既然智周楼说此人不善缠斗,那么这门灵蛇盘柳枪拿来对付他就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一枪没有鬼影十三枪的诡异,也没有风雪夜归枪的凛冽。

它只有一个特点:缠。

枪尖在刺出的瞬间抖出数十道枪影,每一道枪影都像一条灵蛇般缠绕在段天鸿右腿周围,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枪势不快,但角度却是刁钻到了极致。

段天鸿刚劈出一刀,重心正压在右腿上,旧伤被这一记重劈的反震之力牵动,膝弯处已是隐隐作痛。

此刻想要变招闪避已是万万来不及。

“掌门小心!”

一名观山境长老失声喊道,拔剑便要上前。

但已经晚了。

陈最的枪尖精准地点在段天鸿右膝膝弯外侧的委中穴上。

那一瞬间,段天鸿只觉得右膝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膝盖直窜天灵盖。

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

九环大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完全摔倒。

此时,段天鸿那张紫黑色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嘴唇发白,牙关紧咬,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陈最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长枪借势横扫,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

枪尖在暮色中化作数十道蜿蜒曲折的轨迹。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咬向段天鸿周身上下。

而陈最出的每一枪都留着三分余力,不求一击致命。

一击不中便顺势变招,变招之后再接变招。

枪势连绵不绝,如春蚕吐丝般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

段天鸿的九环大刀虽然势大力沉,但刀身沉重,变招远不如长枪灵活。

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宗师级别的浑厚内劲。

刀风所过之处碎石纷飞、地面开裂。

可偏偏每一刀都砍在了空处。

陈最的枪尖总是先他一步避开刀锋。

然后又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里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二十招过后。

段天鸿的刀势已经开始出现散乱的迹象。

三十招过后。

他右膝的旧伤在连续高强度闪转腾挪下彻底发作。

每一次落脚都能听见膝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然而陈最的枪势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枪尖划破空气的嗤嗤声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朝段天鸿挤压过去。

那些蜿蜒的枪痕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此时,网中的猎物,已经开始喘不过气来了。

段天鸿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那张絮絮叨叨的嘴,那些专门往他痛处戳的话,全是为了激他动怒,引他全力出手。

一旦他全力出手,右膝的破绽便会暴露。

而这套以缠为主的枪法便能将他牢牢锁死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让他空有一身乘风境的蛮力却连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小杂种!”

段天鸿暴喝一声,不顾右膝传来的剧痛,双手握刀使出一式横扫千军。

九环大刀在他周身划出一道丈许宽的刀环,刀环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

刀环扫过,陈最的身形不得已后退了三步。

段天鸿拄着九环大刀勉强站起来。

然后。

只听“咔嚓”一声。

他咬碎了一颗藏在齿后的丹药。

“嗯?开始嗑药了?”

见状,陈最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