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炉轩的车队在沉默中又行了两个时辰。

官道从两山夹峙的峡谷中穿出,延伸进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澹月山。”

车厢里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头来,眯着眼睛辨认那块界碑上的字迹。

“齐爷爷,澹月山是什么地方?”

“苍龙门的地界。”

“苍龙门?”

闻言,少年的眼睛顿时一亮。

“我听说苍龙门的老掌门是个大英雄。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的时候,带着三百弟子在凤鸣关挡了大朔三千铁骑整整七天。

后来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人。

老掌门自己也把命搭进去了...”

齐姓老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膝上那柄刀往怀里拢了拢。

灰布长袍的袖口滑下去,又露出腕骨上那道从腕部延伸到袖口深处的旧伤疤。

“没错,老掌门段策,确实是条汉子。”

少年一听这话,整个人从车厢里弹了出来,趴在车窗框上两眼放光。

“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

齐姓老者摇了摇头。

“段策在世时,曾托人到咱们听炉轩打过一柄刀。

那柄刀不是什么神兵,就是寻常的百炼钢刀,咱们收了半价替他打了。

老掌门收到刀后亲自写了一封谢帖,言辞甚恭。

后来逢年过节,苍龙门总会派人送些土产来。

不值几个钱,但礼数周到。

算是一份善缘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澹月山山腰上若隐若现的灯火,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

“老夫闭关多年,听说就连苍龙门如今也已经依附朝廷苟活。

唉,如今的江湖可是远不如我们当年那时候有趣了。

不知如今的苍龙门门主是谁?”

“回齐老的话,是段天鸿。”那名棍法宗师恭敬的回答道。

“段天鸿?段策所收的那名义子?”

齐姓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也配坐上掌门之位?”

“齐爷爷,他不是老掌门的义子吗?

那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吧。

怎么您好像并不喜欢这个人一样?”

少年阿通插了一句嘴。

闻言,那棍法宗师冷笑了一声。

“名门之后?阿通,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坐上掌门之位的?”

少年摇了摇头。

“他在继任掌门的茶水里下了三个月的化功散,趁人家内力尽失时从背后一掌拍碎了天灵盖。

然后提着继任掌门的项上人交给朝廷,以此作为投名状,换来了朝廷的庇护。”

“他...他怎么敢这么做...他就不怕对不起老掌门的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

棍法宗师摇了摇头。

“段天鸿若是有半分敬畏老掌门的心思,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老掌门一生宁折不弯,临死前留下的八个字。

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段天鸿倒好,全反着来了。”

齐姓老者听完棍法宗师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却是根根凸起,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段天鸿。

老夫记得他。

此人资质平庸,心性怯懦。

段策这么个英雄人物,可惜瞎了一回眼,收做此人当做义子。”

段策教了他二十多年,也没教会他什么叫骨气。”

他将刀鞘往车板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

“这种货色当掌门,确实干得出趁火打劫的事。

都打起精神来。

若是苍龙门真在前面设伏,用不着留手。

这种连自家掌门都敢杀的下三滥,杀了也算替段策清理门户了。”

闻言,八名劲装武夫齐齐应了一声,兵器出鞘三寸,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收。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在山谷中回荡。

八名武夫的目光比方才更加警惕。

连拉车的河西健马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鼻息喷得又粗又急。

然而车队在澹月山的山道上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

两侧的密林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别说是苍龙门的人,就连一只野兔都没窜出来。

“难不成这段天鸿真的良心发现了?竟然还不出来。”

那名棍法宗师忍不住出声道。

齐姓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官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大弯。

弯道那边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门。

两侧绝壁夹峙,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

石门上方长满了青苔和虬曲的老松。

山风从石门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尖啸。

按常理推断,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是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到那座石门前便知道了。”

车队缓缓驶过弯道。

石门映入眼帘。

石门前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肩上扛着一杆红缨长枪,正在打哈欠。

“你们这赶路的速度也太慢了些。我都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齐姓老者微微抬手,八名劲装武夫同时勒马。

车队在距离年轻人三十步处停了下来。

齐姓老者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修长,肩宽腰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几分老江湖才有的沉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违和。

他肩上那杆长枪通体乌黑,枪身上翻涌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枪尖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血迹。

齐姓老者的目光在那杆枪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兵器,能让他心生警惕的却不多。

那杆枪上缭绕的黑气并不浓烈,却透着一股连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呼吸。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明明只是二品观山境的修为,却给人一种与整片山谷浑然一体的感觉。

山风从他身边吹过时,连衣袍的飘动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年轻人。”

齐姓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山谷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报上名来。”

“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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