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青女的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极冷的弧度。
“你说你是为了江湖大义,为了天下局势。还真是顶好大的帽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若真有这般大义,为何不早来?
为何不在三十年前便随她一同赴死?
偏偏要等到今日,等到你那听炉轩的新剑出炉,等到天下人的目光都聚在金羊城。
你才来演这一出壮士断腕?”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齐天尘心上。
“我告诉你齐天尘,你……”
“你说得都对。”
齐天尘打断了她。
“老夫确实懦弱了三十年。
清漪死后,老夫把自己关在听炉轩里,日夜不停地铸剑。
世人只道听炉轩的齐天尘锻器如神。
却不知每一柄剑出炉的那一刻,老夫都在想,若是当年老夫能替清漪锻一柄真正的好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而这柄‘谁如’也可以说是我为清漪所铸。”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
“当然了。
老夫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清漪的剑道,本不需要任何兵器。
是老夫拖累了她。
这三十年来,老夫每活一日,便多欠她一日。
可老夫不能死,因为这条命是她用死换来的。
若老夫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抹了脖子,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她。”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出一丝异样的清明。
“所以老夫等。
等一个值得死的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车队中央那辆通体墨黑的铁木马车。
车厢顶上悬着的青铜铃铛在夜风中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像是在替某个缺席的人轻声叹息。
“沈剑仙和吕剑神要在金羊城决斗,这一战不仅关乎他们二人的胜负,更关乎两座天下所有武夫的命运。
大朔王庭想借这一战翻身,当今圣上想借这一战削弱江湖。
若两位剑仙双双陨落,从今往后,武夫便再无立锥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声。
“老夫不是为听炉轩而死,也不是为镜水山庄而死。
老夫是为清漪守了几十年的江湖而死。”
他转过身来,直视慕容青女的双眼。
“小青女,你我都算是老一辈的江湖人了。
老夫这一辈人,说过的话就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
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老夫说散道于此,便会散道于此,绝不食言。
我只求你一句话。”
他双手捧刀,朝慕容青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他们过去。”
夜风穿谷而过,竹林沙沙作响。
牌坊两侧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曳,将众人脸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天尘弯下的脊背,眼角那道细纹微微抽搐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慕容青女终于开口。
“好!你若当场散道,我便放他们过去!”
“齐爷爷您别做傻事!
谢婆婆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您就算把命搭进去她也回不来了!
咱们回听炉轩好不好?咱们掉头,咱们回家!不去送什么剑了!”
齐天尘低头看着阿通,那张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阿通头上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爷爷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慕容青女,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然如风。
“小青女,齐某今日以此残躯兵解散道于镜水山庄山门之前。
一谢谢清漪生死相随之恩。
二赎听炉轩齐天尘负心薄幸之罪。”
话落,齐天尘便直起身来,将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缓缓拔出鞘来。
他将长刀横在身前,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住刀背,双目微闭。
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那是无极境巅峰大宗师的毕生修为。
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的经脉中剥离。
“齐老!不要!”
八名劲装武夫同时暴喝,便要冲上前去。
“齐爷爷!”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枪影破空而至,精准地点在齐天尘手中那柄长刀的刀背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齐天尘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杆红缨长枪横在他身前。
枪尖点在刀背上,将那股正在弥散的散道气息硬生生压了回去。
“齐前辈且慢。”
陈最用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齐天尘握刀的手上。
齐天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陈少侠,这是老夫自己的事。”
“我知道是您自己的事。”
陈最没有松手,目光直直地看着齐天尘。
他顿了一下,忽然嘴角微勾。
“不过,等听完我跟这位慕容门主的谈话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此时,一道裹挟着天地之威的冷哼骤然炸响。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话,配对我镜水山庄的事指手画脚?”
说话的正是慕容青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转向陈最,目光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
无极境宗师的气机随之锁定了他。
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阿通只觉得呼吸困难,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陈最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将按在齐天尘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只见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与慕容青女的目光正面相撞。
“慕容门主是吧?
晚辈陈最,一介江湖散客。
的确不配对镜水山庄的事指手画脚。
但晚辈有件事想问门主。”
他停了一拍,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
“慕容庄主,敢问一句。
当年谢清漪前辈在奔赴战场之前,是不是曾托您保管一样东西。
让您转交给齐前辈?”
此言一出,慕容青女浑身一震。
那一震极细微,落在旁人眼中不过像是衣袂被夜风吹动了一下。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在刹那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陈最,眼角那道细纹在月光下微微抽搐。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