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太安城。
皇宫大内的上空,云层压得极低。
不是雨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泛着铅灰色光泽的异象。
云层的中心恰好悬在养心殿的正上方,像一个倒扣的漏斗,缓缓旋转。
齐天尘站在云层之下,手握碎岳。
刀未出鞘,刀意已铺满了整座皇宫的琉璃瓦顶。
他的白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飘飞,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坚如磐石的脸。
陆地神仙的境界让他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能清楚地“看见”脚下那片连绵的宫阙之中,蛰伏着一种让他浑身都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从千年古墓里渗出来的腐朽之气。
凌霄子站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臂弯,酒葫芦已经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老道士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齐天尘沉声道。
凌霄子没有回答,只是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道教祖庭的当世教祖,此刻竟做出了一个备战的动作。
能让凌霄子拔剑的事,天底下本不该有。
可那东西,本就不是天底下的。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下一刻便已落在了养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广场两侧的禁军护卫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保持着巡夜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还在转动,身子却一步也挪不动。
不是被人点了穴,而是两位陆地神仙的气机笼罩之下,凡躯百骸皆如灌铅。
凌霄子一挥拂尘,养心殿那扇雕着五爪金龙的朱漆大门无声地洞开。
殿中烛火尽灭,只有龙榻前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着。
灯火如豆,将整座空旷的寝殿映得鬼影幢幢。
龙榻上,大昭皇帝赵恒半倚着软枕,面色灰败如将熄之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昏睡之中。
而在龙榻之侧,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盘踞着一团“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浓墨,又像是一片从噩梦里剪下来的黑影,在长明灯微弱的光芒中缓缓蠕动。
影子的边缘时不时凸起一根触角般的东西,又迅速缩回去,仿佛在呼吸。
“果然是妖。”
凌霄子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中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凝重。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齐天尘挡在身后半个身位,青灰道袍无风自动,袖口那块补丁被气劲鼓荡得猎猎作响。
那团黑影似乎感受到了威胁,骤然收缩,凝成一个隐约可辨的轮廓。
有头,有四肢,有一双空洞得像是被剜去了眼珠的眼眶。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幽幽地燃烧。
“桀桀桀……”
那道极为诡异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两个陆地神仙?大昭的武道气运,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昌盛些。”
声音从黑影中传出,沙沙簌簌,令人头皮发麻。
齐天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骇。
“妖族...这世间竟还有妖族?”
他是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的人。
那时他还未入陆地神仙,谢清漪还活着。
他记得那一战的惨烈,记得尸山血海,记得大朔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又被杀退。
可即便是那场几乎打碎了半座山河的战争,也从未有过妖族的身影。
妖族,在一千年前就该被驱逐干净了。
那是人族武圣以毕生修为划下的结界,将妖域与人间的通道彻底封死。
一千年了,从未有妖族踏足人族领域半步。
可如今,一头活生生的妖物就盘踞在大昭皇宫的深处,盘踞在天底下最安全最不可能被渗透的地方。
“若非林见溪那女娃及时找到你这牛鼻子老道,后果当真难以想象。”
齐天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非她,你我至今还蒙在鼓里。指不定这邪物有什么阴谋要得逞。”
凌霄子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
龙虎山天师剑,传自初代天师张道陵,剑身以天外陨铁铸成,剑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妖符箓。
剑一出鞘,那些符箓便像是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
“贫道身为道家当世教祖,坐镇龙虎山四十载,竟未发现这份隐患。”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责。
“实属不该。”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幽绿的眼眶转向凌霄子手中的天师剑,似乎对那柄刻满镇妖符箓的剑颇有几分忌惮。
但更多的却是嘲弄。
齐天尘的目光越过黑影,落在龙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皇帝身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脊背发凉。
“牛鼻子,咱们大昭的皇帝...为什么要留这种东西在身边?”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凌霄子沉默了片刻,天师剑上的金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缓缓开口。
“眼前这妖邪,当是千年前人妖大战时残留下来的。
虽然气息微弱,但实力不俗。
不过真正可怕的,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
齐天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
“难道是....”他的声音骤然一沉,“寿命?”
“没错。”
凌霄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齐天尘心口上的锤音。
“妖族的实力或许未必都强过我们人族。
那头妖邪的修为在你我之下,若正面交手,贫道三百招之内便能将它斩于剑下。
可你我都清楚,它真正让人觊觎的东西,不是战力。
妖族的寿命动辄千年,远非我等人族陆地神仙可以比拟。
他们能够活得如此长久,自然有独到的生存于这方天地的法则要领。”
凌霄子转过头,目光落在龙榻上那个面如金纸的皇帝身上。
“你想想,我们这位皇帝如今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天下归心,甚至不是那把龙椅。
他最想要的,是长寿。
是万寿无疆的长命之术。
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能给他多添几笔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