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上午,阳光透进病房,苏婉清打开窗户,冷气带走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苏婉清刚给商颂年洗漱完出去倒水,走廊里就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接着病房门被推开,军区副政委周振带着两个参谋走了进来。

“周政委。”

商颂年双手撑着床铺,试图坐直身体。

周振快走两步,一把按住商颂年的肩膀。

“躺好躺好,不要动。”

周振看着商颂年苍白的脸,语气温和,“身体在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

商颂年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就好,组织上已经全面了解了你这次在边境为救人受伤的经过,你是好样的,流血流汗,没给咱们军区丢脸。”

商颂年靠回床头:“首长言重了,这是我穿这身军装该做的事。”

“你好好养伤,工作上的事全放下,专心把身体调理好,有什么困难直接跟组织提,组织绝不让流血的战士寒心。”

周振拍了拍商颂年的手臂。

苏婉清端着三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冲着几位领导点点头,随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周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医生。

“顾医生,商团长目前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后续恢复有没有影响?”

顾医生拿着病历本翻开,详细汇报了这两天的各项检查数据,汇报完常规情况后,他合上病历本。

“周政委,其实前两天商团长的情况很危险,高热惊厥,体温一直降不下来,多亏了苏同志。”

顾医生指了指旁边的苏婉清。

周振顺着顾医生的视线看向苏婉清。

“是苏同志用中医针灸配合推拿,硬生生地把商团长的体温给压了下去,苏同志这手医术真是让人佩服,连咱们科里的老专家都说不服不行。”

周振听完点点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神里多出几分赞赏。

“我早就听海岛军区的老刘提过,说商团长的爱人在他们卫生所当顾问的时候立过大功,解决了不少棘手难题,这次在京市,你又立了一功。”

苏婉清被夸得很不自在,她迎着周振的目光,语气平静。

“首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妻子该做的事,算不上什么功劳。”

“不骄不躁,是个踏实干事的人。”

周振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商颂年笑了,“商团长,你小子眼光毒,找了个好媳妇,这可是你的福气,以后得好好对待人家。”

商颂年没有搭腔,只是微微转头,视线直白落在苏婉清脸上。

他冷硬的眼尾明显放软,深黑色的瞳仁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自豪笑意。

苏婉清被他看得有些脸热,随即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几位首长又叮嘱了几句,留下慰问品后便离开了。

下午两点多。

病房门再次打开,沈建和商雯走在前面,沈心怡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一兜红苹果。

苏婉清看到沈心怡的那一刻,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之前在海岛军区的时候,沈心怡处处针对她,大小姐脾气发作起来不管不顾,几次交锋都闹得很难看。

后来沈心怡跟林默离了婚回了京市,两人就再没见过。

她和苏曼禾不同,这可是商家实打实的亲戚,若是她一会又作妖,自己可不好把握这个反击的度。

正想着,商雯几步走到病床前,眼眶通红,她一把拉住商颂年放在外面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年,你可把姐姐吓死了,这几天你都不知道,我在家里都不敢睡觉不敢接电话,就怕你出什么事。”

商颂年反握住商雯的手,声音还有点虚。

“姐,我命大,阎王爷不收我,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建站在床尾,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是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醒了就好,受了这么重的伤,后续必须好好调养,千万不能留下病根。”

商颂年冲着沈建点点头:“姐夫,我知道。”

沈心怡站在沈建旁边,把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今天没穿以前那些时髦鲜艳的衣服,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整个人显得异常安静。

她看着病床上面容憔悴的商颂年,嘴唇动了几下。

“舅舅,你好好养伤。”

商颂年应了一声。

沈心怡抬起头,视线越过病床,落在站在窗户边的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没有躲避,直接迎上她的目光。

原本以为会在沈心怡眼里看到惯有的轻蔑和敌意,可是全都没有。

沈心怡的表情十分复杂,那里面有尴尬、有别扭,唯独没有之前那种张牙舞爪的跋扈。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病床对视了几秒。

苏婉清看着她,出于礼貌,轻轻点了点头。

沈心怡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也很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算是给出了回应。

商雯正拿着手帕擦眼泪,余光瞥见了两个人的动作,她看了沈心怡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转过头去跟商颂年念叨要注意身体。

沈建拉过椅子坐下,开始详细询问商颂年后续的治疗方案和用药情况。

“医生怎么说?还需要动手术吗?”

“顾医生说脑部的瘀血有自行吸收的迹象,暂时不需要开颅手术,继续保守治疗观察就好。”

商颂年回答。

沈建松了口气:“那就好,听医生的安排,缺什么药我去想办法。”

沈心怡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她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苏婉清那边飘。

半个小时后,沈建站起身。

“行了,阿年刚醒,精神不济,咱们别在这打扰他休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过两天咱们再来。”

商雯跟着站起来,又给商颂年掖了掖被角,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外走。

沈建和商雯先走出了病房,苏婉清出于礼貌出去送一送。

沈心怡走在最后,当她走到病房门口时,脚步突然停顿下来,她转过身,回头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立马浑身戒备起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沈心怡紧紧攥着大衣口袋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

“你辛苦了。”

沈心怡压低声音,快速扔下这句话然后扭头就走了。

苏婉清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出去送人都忘记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个把眼睛长在头顶上、张口闭口骂她是乡下泥腿子的沈心怡,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商颂年看着还站在门口发愣的苏婉清,开口打破了沉默。

“心怡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苏婉清回过神,走到病床边,拿过商颂年背后的枕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她说我辛苦了。”

商颂年看着她,没说话。

看来沈心悦也不是无药可救啊,经过了这么多事后不但没有自暴自弃,性格还有了很多改观。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的一件事情吧。

苏婉清把枕头拍松软,重新垫在商颂年背后,让他靠得更舒服。

“怎么?你也觉得奇怪?”

苏婉清动作麻利地整理着床单。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她以前可是巴不得生吞了我,这回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了林默的事,她也该长大了。”

商颂年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抬起没有输液的右手,准确抓住苏婉清的手腕。

苏婉清挣了一下没挣脱,任由他拉着。

商颂年的掌心干燥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苏婉清手背上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别忙了,可千万不要等我好了,你再累到了,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商颂年微微用力就把苏婉清带到床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边上。

苏婉清任由他拉着,稳稳地坐下。

商颂年把玩着她的手指:“晚上让二哥在这就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等商颂年说完,苏婉清抬手打断他:“不要再说让我回去这样的话了,你知道我不放心。”

商颂年无奈地笑了笑:“那你可不可以考虑我一下,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你也不想我不能安全养伤吧。”

“就算是为了我。”

商颂年拉着苏婉清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蹭着,“回去泡了澡,然后让张妈做点你爱吃的,再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等你给我带饭来,好吗?”

商颂年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软,甚至带着祈求,这两天因为商颂年刚想,也不能吃什么东西,只能靠输液和流食维持着。

苏婉清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回去。”

商颂年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然后将苏婉清揽进怀里。

“商颂年,你身上还有伤,别乱动!”

苏婉清出声提醒,却不敢用力挣脱,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不碍事,抱抱我自己的媳妇,死不了。”

商颂年耍赖地抱紧她,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婉清,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你知道吗?中枪倒下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商颂年的声音变得低哑,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我怕我回不来,怕我这辈子见不到你。”

苏婉清的心尖狠狠颤动了一下,眼泪再次留了出来,她趁着商颂年没有发现迅速擦点。

“……都过去了,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商颂年揽着苏婉清的手再次用力,将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他把下巴埋在苏婉清的颈窝里,贪婪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婉清,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出任务的时候想,昏迷的时候也想……现在也想……”

商颂年的手臂慢慢地收紧。

苏婉清没有挣扎,她慢慢抬起双手,环住商颂年宽阔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