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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黑水没有多余的一口粮

抵达黑水的前一日,队伍遇到了一群从西边来的百姓。

大约五六十人,拖家带口,车上堆着破被和粮袋。有人牵羊,有人推独轮车,更多的人只是背着包袱步行。孩子脸冻得发红,女人神情疲惫,男人们则不时回头看西面。

赵启让队伍靠边,先让他们过去。

沈昭宁听见两个男人说话。

“真要去凉州城?”

“不去能怎么办?黑水今年粮价都快一百二十文一斗了,入冬以后更买不起。”

“地呢?”

“地还在,人先活着再说。”

她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赶集。

是有人正在离开黑水。

一个地方若人口持续流出,意味着当地的生存条件已经恶化到留不住人。可从另一面看,离开的人越多,空出来的房屋和荒地也越多。

这对沈昭宁来说既是坏消息,也可能是机会。

她没有因为“有机会”就轻视这些离开的人。一个家庭愿意抛下祖屋和田地,带着老人孩子走几百里,说明他们已经试过了留下来的办法。黑水的问题绝不会因为她是穿越者便自动变简单。

她真正能利用的,只是别人已经放弃的资源;至于别人为什么放弃,她必须先弄明白。否则接手的不是便宜,而是同一个坑。

中午休息时,她主动和其中一名掉队的老妇人说了几句话。

老妇人原是黑水城外柳沟村的人。

“去年北狄烧了村,今年雨又少。”老人道,“家里三亩地只收一半,男人还被征去修城墙。冬天粮价一涨,不走就是等死。”

“黑水官府不赈粮吗?”

老人苦笑:“官府自己哪有粮。谢将军倒开过两次军仓,可军仓那点米还得养兵。总不能把兵粮全给百姓。”

“城里还有多少人?”

“谁数过。内城三四千总有,外面村子散着住。比前些年少多了。”

“荒地很多?”

“多。”老人看她一眼,“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宁指了指自己的犯衣。

老人明白了,叹气:“你们这是去落户?官府分的多半是西坡白地。那地有盐,没井,流犯去了十家能跑八家。”

“跑去哪?”

“跑了算逃犯,抓回来打。可真活不下去,谁还顾得上。”

沈昭宁没有再问。

下午,山河图上的黑水轮廓终于一点点变清。

她还没有进入城域,图上便已经出现大片灰白土地。几条旧水道从北向南延伸,其中两条已经完全断开,一条仍有地下水迹象。

最让她在意的是城西。

那里有一条并不明显的地下淡水带,从荒废坡地斜穿过去。

若分地恰好在那个方向……

她压下期待。

不能太早高兴。

黄昏时,一座残破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水城。

名字听起来厚重,真正看见却只让人觉得苍凉。

城墙以夯土和石块混筑,东侧还算完整,西侧明显塌过一大段,后来用新木栅和石料补起。城门上“黑水”二字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轮廓。城外没有京城那样的大片民居,只有稀疏棚屋和几处军屯。

可城门口并不死寂。

商队在排队查验,挑柴的百姓来回进出,几个穿旧甲的士卒推着装石料的车往城墙方向走。贫穷是真的,忙碌也是真的。

赵启把队伍停在城外等交接。

半个时辰后,一名四十来岁的军官带人出来。

他姓韩,名铮,是黑水守备营的校尉。

接过名册时,韩铮先看人数,眉头一下皱紧。

“三百二十一?”

赵启点头:“这一批总数。”

“前月才来了两百多,上头是真把黑水当填坑的地方。”

赵启苦笑:“我只负责送。”

韩铮翻了翻随行文书:“口粮呢?”

“州府说你们这里按七日发。”

“我是问额外拨粮。”

赵启摊手:“没有。”

韩铮脸色瞬间难看:“人送来,粮一粒不多给?黑水仓里还剩多少,上头不知道?”

周围犯人听见,全都紧张起来。

韩铮意识到不该当着他们说这些,闭了嘴,转头吩咐士卒:“先登记,按户分区。今晚发一顿热粥,明日开始领七日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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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忍不住问:“七日之后呢?”

韩铮看过去:“做工、种地、自己挣钱。黑水有城墙要修、有军屯要干活,也有商户招人。只要肯做,不至于立刻饿死。”

这话至少比“自己想办法”具体一些。

登记持续到天黑。

沈家排到很后面。

沈昭宁趁等待时观察城门附近。

军士衣甲旧,很多人的棉衣袖口都磨破了;挑石和运木的工人大多买不起热饭,休息时啃的是冷硬杂粮饼;城外有两个卖热汤的小摊,生意反而很好。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

还有一个细节也没有漏。城门附近有不少女人替人缝补衣物,摊位却很零散。有人按件收钱,有人直接拿针线坐在街边等客。说明针线活有需求,却没有形成稳定的批量承接。

沈昭宁当时还不知道军营库存有多少破衣,但已经把“修补”列进了可尝试项目。

她不追求一上来赚大钱。

最适合刚落脚的生意,应该是投入少、回款快、失败了也不会伤筋动骨。

轮到沈家时,韩铮看见“沈砚之”三个字,明显停了一下。

“户部那个沈家?”

林氏脸色微白。

沈昭宁上前一步:“是。”

韩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并没有羞辱,只是神色变得复杂。

“你们男丁先到过。沈砚之在城北役所,身体不算好,不过还活着。”

林氏眼泪一下掉下来:“能见吗?”

“安置后按规矩申请。不是今晚。”

至少知道父亲活着。

沈昭宁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韩铮继续翻册:“四十七口,城西旧坊一处院子。耕地三十亩,西坡七号地。”

西坡。

沈昭宁眼神微动。

正是山河图显示有地下水带的方向。

“韩校尉。”她问,“分下来的荒地以后若能开出更多,能不能申请追加?”

韩铮明显没想到一个刚到的流犯第一句话问的是更多地。

“你先把那三十亩种活再说。”

旁边士卒忍不住笑:“西坡七号白得能晒盐。前两户分过去,半年都跑了。”

沈家人脸色全变了。

只有沈昭宁没有失望。

她反而更想立刻去看。

这时,城门里传来马蹄声。

几名骑兵从内城出来,为首男人穿一身玄色旧甲,外面只罩深灰披风。天色已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身形挺拔,骑马经过时周围士卒都下意识让开路。

韩铮转身抱拳:“将军。”

那人勒马,看了一眼新到的流犯,又看向韩铮手里的名册。

“州府又送人?”

声音不高,略显冷淡。

“是,三百二十一。”

“粮呢?”

韩铮沉默。

男人似乎已经知道答案,眉眼在夜色里更冷了几分。

“没有?”

“没有额外拨粮。”

他没有发怒,只说:“今晚热粥照发。明日把能做工的人名册送营里,城西墙缺人。”

说完便要离开。

赵启却忽然喊住:“谢将军。”

男人回头。

“这一路能少死不少人,多亏沈家这位姑娘。”赵启指了指沈昭宁,“会找水,也能看些天象。那场山洪若不是她提醒,咱们整队都悬。”

沈昭宁没想到赵启会主动提自己。

马上的男人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夜色下,那双眼睛很沉,没有惊艳,也没有探究她容貌的意思,更像在重新评估一个刚出现的变量。

“沈家?”

“沈砚之之女,沈昭宁。”韩铮道。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的目光没有明显变化,只淡淡道:“到了黑水,会找水比会作诗有用。”

话落,他策马出了城。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临渊。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一眼心动。

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共同的现实问题。

黑水没有多余的一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