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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河西商盟的水不能白看

蒋掌柜第二次来,是三日后。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登门,只派了一个伙计送来一张帖子。帖子写得规矩,连“请沈姑娘勘井”几个字都用了最客气的措辞,末尾还重新标了报酬——二两银子,另加一石粗粮。

周氏拿着帖子看了又看,还是忍不住心疼。

“要不……真去看看?”

沈昭宁正在院里检查第三批旧军衣,闻言只抬了抬眼:“二婶觉得他们为什么加价?”

“怕你不去呗。”

“一个商号的井,若只是水涩,城里井匠看不了?”

周氏说不出话。

沈昭宁把一件肩缝没收紧的军衣退给负责那道工序的人重新补,才把帖子拿过来。

她不准备永远躲着河西商盟。

父亲只是让她离远些,并没有说河西商盟的人个个都是杀人越货的恶徒。黑水最大的粮铺、货栈、马行都与对方有关,她如果真想在这里做生意,不可能一辈子绕开。

可第一次接触,必须由她掌握节奏。

“去。”

周氏眼睛一亮。

“但不收二两。”

“又不要钱?”

“要粮。”

沈昭宁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行。

若能找出井水变涩的原因,并给出可行办法,报酬不收银,改为三石粟米,按当前市价折算。若只是看过却无解,分文不取。

林氏看完,低声道:“三石是不是太多?”

“不多。”

二两银子按当前黑水粮价,本来也能买接近这个数。更重要的是,银子到了手里还要再去河西商盟的粮铺买粮,等于钱转一圈又回对方手里。直接拿粮,省去粮价继续上涨的风险。

回帖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蒋掌柜便答应了。

下午,韩铮正好来取修好的帐布。沈昭宁随口提了一句自己要去河西货栈看井。

韩铮动作一顿。

“河西商盟找你?”

“嗯。”

“什么时候?”

“今日。”

韩铮看着她:“将军知道吗?”

“我做工还要向将军报备?”

“普通做工不用。”韩铮声音低了些,“河西商盟不一样。”

沈昭宁心里一动:“哪里不一样?”

“生意大,手也长。”

这句话与父亲的警告几乎是一回事。

她故意问:“黑水粮铺大半都是他们的,难道守备府还怕商人?”

韩铮嗤了一声:“怕倒不至于。只是这群人做买卖最会算。你进去时只想卖一碗水,出来可能连自家井都成他们的了。”

“韩校尉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别被三石粮迷眼。”

“多谢。”

韩铮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去南货栈的话,别进后仓。”

“为什么?”

“军民混杂的商栈,后仓有些地方不是你该看的。”

又是不清不楚的提醒。

沈昭宁没追。

下午,她没有独自前往,而是带了陈伯山和沈明珩。三人到了城南,才发现河西商盟的货栈远比粮铺大。前面是三排青砖仓房,后面连着马棚和大院,门口进出的车几乎没断过。

黑水穷。

这里却不穷。

马是壮马,车轮包铁,连扛粮的伙计都穿着厚实棉袄。

蒋掌柜亲自在门口等。

“沈姑娘终于肯赏脸。”

“拿工换粮,谈不上赏脸。”

蒋掌柜笑意不减:“姑娘做事爽利。”

他带三人往东院走。

那口井就在货栈最外侧,井壁砌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个牲口饮水槽。沈昭宁先舀一碗水。

清。

却明显有一股苦咸味。

陈伯山尝了一点,立刻吐掉:“去年不是这样?”

蒋掌柜道:“去年尚能喝。今年夏后越来越咸。如今只给马洗蹄,连牲口都不爱喝。”

“井深多少?”

“两丈四尺。”

“附近近两年有没有新挖坑、新建仓、堵沟?”

蒋掌柜迟疑了一瞬:“西边去年扩了一个盐货棚。”

盐货。

沈昭宁目光微动。

“带我看看外面地势,不进仓。”

蒋掌柜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她主动强调不进仓,却还是应了。

货栈西侧果然有一座新棚,外面地面比井口略高。棚旁排水沟很浅,边沿土色泛白。沈昭宁沿着沟走了一圈,山河图已经给出答案。

【浅层水体盐度异常升高】

【主要污染来源西侧盐货区渗漏】

【原井井壁浅层封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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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稳定淡水深度三丈五尺至三丈八尺】

【解决方案封隔浅层渗水深挖一丈以上重做井台排水】

她心里有数,却仍然让陈伯看过地势。

“井不是自己变咸。”

蒋掌柜问:“什么意思?”

“西边地高,盐棚旁排水又浅。下雨或冲洗时,含盐的水往这边渗。你们这口井井壁上层封得不严,浅层咸水进井,喝起来自然越来越涩。”

蒋掌柜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能修?”

“能。井继续下挖一丈左右,浅层井壁用黏土和木板重新封,再把盐棚那边排水沟往外引。只深挖不封,过几个月还会咸。”

“你确定下面有淡水?”

“从地势看,把握七八成。”

她仍旧不给百分之百。

蒋掌柜盯着她半晌。

“沈姑娘若愿意留下帮井匠盯着,商盟另外给一两。”

“不必。我只负责看。”

“为什么?”

“我家地里还有沟没挖。”

这答案实在朴素。

蒋掌柜笑了:“沈姑娘似乎觉得三十亩荒地比一两银子重要。”

“不是觉得。”

沈昭宁道:“就是重要。”

蒋掌柜笑意微微一滞。

从货栈出来时,三石粟米没有立刻给。双方约定,井匠照她办法施工,若新水确实转淡,再送粮到沈家。

这很公平。

沈昭宁也不怕对方赖。

河西商盟这种大商号,反而最重表面信誉。为三石粮赖一个流犯工钱,划不来。

走到大门时,她忽然看见两辆刚进院的粮车。

车上袋口都封着红蜡。

一个伙计正在点数。

“乙七一,二十四袋。”

“乙七三,二十五袋。”

沈昭宁脚步没有停。

心脏却重重跳了一下。

乙七一。

乙七三。

她藏在家里的那块铜牌背面刻的是——乙七二。

三者只差一个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沈明珩也听见了,下意识想回头,被沈昭宁一把按住手臂。

“走。”

直到离开货栈两条街,她才松开。

沈明珩压着声音:“姐,那块牌……”

“别说。”

“可是编号——”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枚铜牌很可能属于河西商盟某一辆车、某一批货,或者某一个仓位。

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埋在沈家现在住的旧院里?

上一户流犯与商盟有什么关系?

更让她在意的是,若乙七二与粮车有关,那么那块牌曾经对应的货,去了哪里?

山河图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提示。

这种人与人的秘密,不属于它的能力范围。

沈昭宁反而清醒。

她不能什么都靠系统。

系统能让她看见地下的水,却不会告诉她人心下面藏着什么。

回到家后,她没有立刻去看铜牌,而是照常记账、安排挖沟。直到所有人睡下,才取出那枚东西,在油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乙七二。

她用纸把编号单独抄下来,又把原牌藏到更隐蔽的位置。

暂时不查。

但要记住。

回去之前,沈昭宁又特意绕到货栈外侧看了一眼商队的出入。她没靠近后仓,只站在街口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盐。短短半刻钟里,她看见五辆粮车进,两辆空车出,说明河西商盟此刻仍在持续收粮,而不是因为缺货才涨价。

这并不能直接说明商盟在恶意囤粮。商人预判歉收,提前收货,本就是买卖逻辑。可对于黑水这种粮源依赖外运的边城,一家商号掌握太多粮,本身就是风险。

陈伯山低声道:“他们若一直往库里收,市面自然越来越少。”

“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赚多少钱。”沈昭宁道,“得尽量把能吃的东西变多。”

她说的不只是未来田里的粮。豆子、粗麦、杂粮、干菜,甚至牲口能吃而人也能应急的作物,都要重新评估。大旱还没真正来到,黑水已经先给她上了一课:一个地方若只依赖一种粮、一个商路、一个仓,任何一处断掉,都可能让普通人先饿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西货栈高高的院墙。

墙里面有多少粮,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家粮仓里有多少。

十一斗三升。

十二日。

这个数字比任何猜测都更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