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苏令仪的工作室在上京正式成立。

成立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媒体。

只是圈内相熟的几位前辈陆续到了。

他们坐在茶室里喝茶,话不多。

看起来很低调,但在业界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没课的时候,云淼就会来到工作室。

刚开始,她是和苏令仪的助理程锦学一些最基础的传统纹样。

苏令仪并没有立刻插手教学。

偶尔经过操作间门口,她会往里看一眼。

看到更多的就是小姑娘在专注而安静的练习。

有时候一个缠枝莲的走势她能画上几十遍,手指被铅笔磨出红红的印子。

一个月后。

程锦拿着一张设计画稿找苏令仪,表情有些微妙。

“苏老师,您看看这个。”

苏令仪接过来。

画稿上是一个云肩的局部纹样。

说实话,设计很稚嫩。

纹样的疏密节奏不够讲究,有些地方的留白太大,有些地方又塞得太满。

跟工作室里任何一个成熟设计师的作品都没法比。

但苏令仪看了很久。

因为这个设计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程锦目前教到的东西。

“这是她自己试着做的。”程锦压低声音,“上周看了您那件旧样衣的云肩结构,回来自己琢磨着画了一版。”

“改了好几天了,我今天来的时候,她还在跟那个云头的弧度较劲。”

从那天起,苏令仪路过操作间时,脚步会停得久一些。

小姑娘会为一个盘扣的布局,翻遍工作室里所有的资料册。

因为一个配色拿不准,会把工作室做过的所有旧作图片翻出来比对。

不浮躁,不急切,不眼高手低。

两个月以后。

傍晚,工作室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操作间的灯还亮着。

苏令仪推门进去。

云淼正低头在布面上画粉线,看到来人赶紧站起来。

“苏老师?”

苏令仪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示意她坐下。

“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云淼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

“越来越觉得这行深,学无止境。”

苏令仪微微点头。

不可否认,当初她答应来上京开工作室,是碍于盛聿年的情面。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想不想入这一行,不是学点基础手艺玩玩,是真的把中式婚服设计当作以后要走的路?”

云淼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那么远。

苏令仪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

“不用急着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晚上。

盛聿年来到紫涧别苑的时候,云淼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抬脚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来,将她抱到腿上。

什么都没问,等着她开口。

云淼在他怀里窝了很久才抬起头。

“盛聿年,今天苏老师问我想不想加入这一行。”

“嗯,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

她这个人向来都很少去想以后的事。

但今天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迷茫。

她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能不能做好这一行。

盛聿年眸光平静,语调不疾不徐。

“接触这几个月下来,觉得喜欢吗?”

“喜欢,但是我怕……”

云淼眉心微蹙,尾音拖得很长。

盛聿年用拇指抚了下她的眉心。

“没什么好怕的,喜欢就去尝试。”

云淼一瞬不瞬看着他。

“那我要是入了这一行,设计不出来让人满意的婚服,又或者忽然不喜欢了,到时候会不会就没有退路了?”

“不会。”盛聿年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有我在,你永远都有退路。”

云淼愣愣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小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冒得她有些心慌意乱。

“我去给苏老师回个电话。”

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撒丫子跑了。

从第二天开始,苏令仪亲自带她。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入了冬。

上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云淼除了上课和去工作室,几乎都不出门。

苏令仪是个很有自己节奏的人。

她的工作室不接急活,所以从来不加班。

晚上,云淼正躺在暖洋洋的房间里翻看工作室的图册。

云锦成的电话打了过来。

“闺女,你知道吗,叶家出事了。”

“林家?哪个叶家?”

“嗨,就是咱们凤城首富那个叶家。”

云淼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下。

“爸,他们家出什么事了?”

“我听说他们家公司的核心项目都出了问题,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股价暴跌,那么庞大的企业,就这么易主了,啧啧啧,惨啊!”

云淼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好突然,为什么呀?”

“听说是得罪了上京的大人物,不过这叶家仗势欺人的事可没少干,手段脏着呢。”

“爸,那这算不算为民除害了?”

“当然算!不过你看看,这年头什么豪门世家,都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闺女啊,说起来还是我们小老百姓好,脚踏实地,赚多少花多少,晚上睡觉踏实,不像那些有钱人,今天住别墅,明天睡桥洞。”

“幸好当初我把那个凤城首富的儿子赶跑了,他当初还想用钱砸我,现在好了,钱没了。”

“就是。”云淼跟着附和,“还是爸有先见之明。”

“对了,小乖,你外公那个忘年交,最近跟你还有联系吗?”

云淼一听爸爸问起这个,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爸,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我听说林家出事,好像是上京盛家的手笔,这不想起来了,就问一问。”

“哦,这样呀,我跟他……没怎么联系。”

这话其实也不假。

天天在一起,确实没怎么联系。

“行,没怎么联系就行,这种人很危险的,一定要远离。”

结束通话后,云淼的心有些乱。

她忽然想起盛聿年说过,今年会登门拜访。

虽然从那以后,他一次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但她知道,他一定没有忘记,也一定会去的。

距离年底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爸爸的态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盛聿年强势,爸爸执拗。

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