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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不逐虚名论诗值

“一百两一首?还很多?”

李书瑶目瞪口呆。

她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唐舜洒脱一笑,转身继续回府。

“你站住!”李书瑶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唐舜停下,没有回头。

“你说咏梅那等佳作,一百两一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李书瑶回过神,她依然不信唐舜有这等文采。

若是真有如此才华,何必提刀拼命,只需三五佳作,便是当世顶流。

唐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不错,只值一百两。”

唐舜伸出一根手指,“童叟无欺。”

李书瑶一愣,见唐舜还敢答应,随即扬起下巴,冷笑道:“可以,你要真有才,先作两首来听听!”

“作诗可以。”唐舜伸出手,掌心朝上,“先给钱。”

二人像极了市井小民,仿佛为了一颗白菜讨价还价。

“你——”李书瑶气得脸色微红,“谁出门带银子?我又不是做生意的!”

“那就没得谈。”唐舜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书瑶一把扯住他袖子,“你非要现钱?我……我没带。”

唐舜回身,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

那是一块青白玉雕成的蝶形佩,边缘打磨精细,底下坠着一段红穗。

“拿那个抵。”他指了指。

李书瑶低头看一眼,立刻护住玉佩,“不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将来是要给……要给成亲的人!”

“哦。”唐舜点点头,“那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只能自己看重。”

“胡说!”

李书瑶一阵气急,脱口而出,“此玉出自岭南老坑,温润透光,雕工出自名家之手,市面起码值五百两!”

“你怎么敢说它不值钱?”

“我说勉强值一百两。”唐舜依旧打着逗弄她的心思,“因为你拿不出来现银,我才收这个。”

“换别人,我不做这笔买卖。”

李书瑶咬着唇,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解下玉佩扔过去:

“拿去!但你要说话算数,立刻作两首诗!”

唐舜接住玉佩,翻看两眼,塞进怀里。“成,第一首。”

“等等!”李书瑶眼中闪过一丝皎洁,“你别想诓我,我来定题!”

唐舜丝毫不慌,“可以。”

“那就继续,写梅!”

唐舜略一停顿,开口念道: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声音平直,无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聊家常。

李书瑶怔住了。

这……竟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咏梅!

常人所作,多是盛赞梅乃君子,孤傲不凡,此作,以梅花落墨为基,哪怕染的乌黑,依旧清香盛放!

清气满乾坤!神来之笔!

她张了张嘴,想质疑唐舜文采,却发现诗句早已钻进心里,挥之不去。

“这……这是谁的诗?”她低声问。

“刚写的。”唐舜道,“第二首,等你付完下一首的钱再说。”

“这块玉佩值五百块,你还真要再收一次?”李书瑶瞪眼。

“两首诗,二百两。”唐舜摊手,“你只付了一百两定金,还欠一百。”

“你简直欺人太甚!”她跺脚,“天下哪有这样卖诗的?”

“你卖我买,愿者上钩。”唐舜看着她,“你若不需要,大可走开。”

李书瑶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或许真有天纵之才,却不愿意流连于文墨之间。

他真的在做一笔交易,而她,只是买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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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好,我认这一百两。”

“但我现在没钱,明早你到节度使府,把钱给你。”

“但你今晚先把两首诗都作了!”

唐舜笑了,第一次露出点笑意:“成交。”

他不再多言,取来一块石子,蹲在地上。

李书瑶急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写诗。”

唐舜没拒绝,也没应声,只管走路。

细细碎碎的雨滴褪去,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圆月。

月下,唐舜摩挲着石子,用力刻下几字:

《边塞四时行》

李书瑶站边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诗曰:

“黑云压城霜刃寒,戍卒列阵守孤关。

“断箭插地旗半卷,夜闻鬼火叫旧山。”

“马啃雪中枯草根,炊烟不起灶已残。”

“家中妻儿望归信,坟前松柏已成环。”

写完,唐舜拍拍手,把石头扔在一边。

李书瑶嘴唇微微发抖。

她读过不少边塞诗,豪气干云,壮志凌霄。

可这首诗里没有英雄,只有冻僵的马、烧尽的灶、等不到人的妻儿,还有长满坟头的松柏。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

“这……这不是诗。”她喃喃道,“这是……死人堆里的事。”

“对。”唐舜重新起身,“这才是北庭,不是梅园里的风雅,是每天有人倒下,没人收尸。”

“那你为何要写这个?”她抬头看他,“你明明能写‘清气满乾坤’,为何偏要写这些脏东西?”

“因为你们敬的那些才子,从没去过边关。”

唐舜不冷不热回应,“他们写梅花,是因为看见花开了。”

“我写边塞,是因为看见人死了。”

“他们用诗换名声,我用诗换安生。”

李书瑶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诗是高洁的象征,是君子的标配。

可眼前这个人,一手握刀,一手执笔,写出的却是血与泪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唐舜的境界……似乎远远超越了那些风流才子。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李书瑶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写这些了?”

唐舜没回答,“明日我去取钱,今晚到此为止。”

“不!”李书瑶伸手拦住唐舜去路,“再来一首!我现在就要听!”

唐舜抬眼,笑容满面。

“没问题,钱呢?”

李书瑶咬牙切齿。

果真市侩!

可偏偏,他还有这等才华!

一时间,李书瑶觉得,上等佳作,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追捧。

“我……我会给!你先写!”

唐舜摇头,“没有钱,就没有诗。”

“你想听,有的是说书人在茶馆讲,我不是那个角色。”

李书瑶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是在炫耀才华,也不是在争胜斗气。

他是在划一条线。

诗人不是供人膜拜的神,而是可以交换、可以衡量、也可以用来刺破幻象的工具。

她缓缓松开手,声音低了下来:“好,明早,我会准备好银子。”

唐舜点头。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又停下来。

“那首《墨梅》……真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到底是谁?”

“一个多事的人。”唐舜说,“在乱世里,想找点事,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李书瑶嘴唇嗡动,没再说话。

恍惚间,仿佛唐舜的形象,无比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