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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笑索祭文万两银

唐舜当然知道这帮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从一进门认错人,到五个县令听黄玉山摆布,再到台上那出《五典坡》,处处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你虽为刺史,可这灵州城,不姓唐。

可这帮人算漏了一件事。

在这个礼法大过天的世道,唐舜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刺史,是朝廷亲授、节帅扶保的一方主官。

他们再怎么不服,也只能在暗处玩小动作,必须披一层冠冕堂皇的皮。

而唐舜不同。

他不用藏,不用绕,他本身就是官府。

他有一万种掀桌子的法子,只是那样做,只会把这些人都赶到对立面上,不利于重新落子。

可唐舜本就没打算按他们的规矩下这盘棋。

他不需要按部就班地打开局面,他要重新摆一盘棋。

堂中一时沉默,唯有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黄玉山心烦意乱,朝台上挥了挥手:“都下去!别唱了!”

“怎么不唱?”唐舜抬手拦住,笑意浅淡,“唱得正好,该唱下去才是。”

“黄公不是说了,这出戏脍炙人口,本官也正想听完。”

黄玉山脸皮一抽,只得又坐回去,如坐针毡。

台上的伶人得了示意,一曲秦腔绕梁而上,像给这满堂的僵局添柴加火。

几个县令眼神传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见无人开口,唐舜忽然放下筷子,环顾众人,笑得温文:“今日一聚,本官心情不错。”

“黄先生大人大量,一出手便赠了官府一座聚贤楼,如此盛情,本官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看向黄玉山,开门见山,“今夜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黄玉山挤出笑来,连连拱手:

“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大人初来乍到,我等一尽地主之谊,混个脸熟罢了。”

“哦?当真没有?”

唐舜挑了挑眉,像是有些失望。

他缓缓放下酒杯,直接起身:“既然如此,那便散了吧,吃饱喝足,本官还真有些乏了。”

这一下,满桌人都愣住了。

不是……

你有病吧!

菜都没有夹,你吃饱喝足了?

黄玉山更是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脸都憋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会这般混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情面不给人留。

这要是让他出了门,今晚这场精心摆下的宴席,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唐舜的衣袖,急声道:“大人且慢!且慢!还真有一事,真有一事!”

唐舜停住,偏头看他,似笑非笑:“黄公,有话但说无妨。”

黄玉山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重新堆起笑来:“过几日,便是我黄家先祖文忠公的祭日。”

“本地官员素来有祭祀先贤的旧例。”

“大人您乃灵州刺史,一州官员之首,不知可否赏脸,为我家先祖写下一篇祭文?”

“届时,灵州士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唐舜听了,没有立即应下,反而露出了一个极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慢慢坐回椅中,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淡声道:“黄先生,我是武人,不善书笔之事,你莫非不知?”

“咳咳——”

唐舜身后,秦温书突然咳嗽起来。

他忽然想起,此话并非没有道理。

唐舜早在庭州吟诗感慨,却都是在寥寥数人之间流传,并未公开透露。

黄玉山脸上笑容一僵。

你还有脸说自己是武人?

武人你当个什么刺史?

可他不敢点破,只能笑着接道:“大人武勋卓著,可这祭文乃官员之责,也算是安民之举……”

“哦?黄公的意思是,本官若是不去,便是不尽责了?”

“不敢不敢……”黄玉山脸上堆着笑,可言外之意已经不需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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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一众官员们,一言不发。

“无妨。”

唐舜靠在椅背上,“本官虽不善文辞,却收了个好学生。”

“秦温书文采斐然,由他代写,再合适不过。”

黄玉山松了口气,连忙道:“那便多谢大人,多谢秦公子……”

“谢是不必谢的。”唐舜轻轻抬手,笑得愈发温良,“代笔润笔,一万两银子,不二价。”

满堂一静。

黄玉山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僵住了。

一万两?

写一篇祭文?

起初他以为是投机,后来以为是打诨,现在黄玉山终于确定,他这是被抢劫了。

他再怎么有钱,也经不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

黄玉山脸上的肉抽了抽,这回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刺史大人,这……您乃朝廷命官,岂能与民争利?”

“况且,祭祀乃古之大事,动的是人心,安的是地方,岂能用金钱衡量……”

唐舜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黄公,本官不会啊。”

“本官是武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要让武人写祭文,写出来的都是他娘的、他奶的、日他先人的,那才叫亵渎先贤。”

“秦温书乃南楚士子,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由他代笔,最合适不过。”

黄玉山嘴巴张了张,像被塞进了一颗滚烫的鸡蛋。

他真想拍桌而起。

哪个地方大员不是用笔墨修饰自身,费尽力气去养自己的才名?

就算真的不通文墨,哪个官员不是尽力遮掩,不教外人知道?

唐舜倒好,竟如此堂而皇之说出来!

可一想到唐舜肯来主祭,那便是当众下跪,到时满城百姓看在眼里,黄家的威望还能再压这个新刺史一头。

一万两虽然代价或许昂贵,但为了灭这个新刺史的威风……

黄玉山咬了咬牙,心一横:“好!一万两就一万两!”

唐舜笑了,笑得格外可亲:“黄公果然痛快,不过,本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黄玉山眼皮直跳,硬着头皮道:“大人请讲。”

“本官喜欢热闹。

”唐舜环顾众人,慢慢说道,“既然要祭,那便大祭。”

“不要只请本地乡绅,把全城百姓都叫来。”

“灵州五县,百姓皆可到场。”

“官员小吏,一个不落。”

“还有方才这出戏,也要继续唱。”

“本官要让全灵州的人都知道,黄家不忘先祖,开棚施恩,与民同祭。”

“这一万两,便是采买吃食,供全灵州百姓消遣。”

黄玉山听得目瞪口呆。

全城百姓?

五县之人都来?

还有戏班子搭台唱曲?

这……这是意外之喜啊!

身为后人,祭祀越发隆重,场面越是热闹,不就越是代表,后人发愤图强,家道兴旺吗?

一时间,黄玉山猛地起身,“大人此话当真?”

唐舜笑容不变,“自然是真的。”

“大人既有此意,草民自当照办!”

黄玉山生怕唐舜反悔,连忙举起酒杯,“草民再敬大人一杯,祝愿祭祀之事,圆满顺利!”

唐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遥敬黄玉山:“那便一言为定,黄先生大仁大义,本官佩服。”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下,轻轻一磕。

戏台上的秦腔正唱到薛贵归朝受封,锣鼓喧天,满堂的热闹像在为谁提前庆功,又像在给谁提前送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唐舜面带笑容,一一道别一众官员和黄玉山。

等到唐舜彻底离开,黄玉山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怒容。

他朝着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黄玉林大喝,“老二!”

“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