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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星夜来归论民生

牛巨大得到消息时,正在邙山营寨里清点这一趟带回来的银钱。

他只看了一眼来人的令牌,便霍然起身,不敢有片刻耽搁。

点了十几个腿脚最快、刀口最利索的兄弟,披上旧甲,趁着夜色,星夜兼程赶往灵州。

一路上,马蹄踏碎泥土,冷风如刀刮面。

牛巨大骑在最前,心口像烧着一团火。

几日前回邙山的情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一日,他们从大同回去,马背上驮满了银钱布帛、肉干米粮。

寨子里的人早早就守在山口,老人拄着杖,孩子光着脚,妇人披着破麻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等那长长一列马队拐过山坳,满寨都静了。

一袋袋粮食从马上卸下来,一捆捆新布堆在磨盘旁,白花花的银子从箱口漏出光来。

有人跪下去摸那些钱,摸了又缩手,缩了又去摸,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牛巨大站在高处,没说话。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出深纹的脸。

等人都到齐了,他才开口。

“这一趟,钱粮带回来了。”

“可老子有件事,必须让你们都知道。”

他把大同城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节度使如何设宴,屏风后如何暗藏刀斧,他的命如何悬于一线。

满寨鸦雀无声,连嚼东西的人都停了嘴。

“唐大人只要点一下头,我就死了,你们也死了,满寨子的家眷,也只剩死路一条。”

牛巨大顿了顿,胸膛起伏,“可他没有。”

“唐大人告诉节度使,他答应过我们,立功回来,旧账一笔勾销。”

“他宁肯不做那灵州刺史,也要保我们。”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两个字,信义!他娘的信义!”

牛巨大猛地拔高嗓门,像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全吐了出来:

“咱们杀过三任节度使,官府恨咱们,百姓怕咱们,整个北庭都拿咱们当恶鬼!”

“可就是这样一个官,跟我们讲信义!拿他自己的官帽子,换咱们的命!”

那时候,寨子里面一片沉默。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紧接着,人群里爆出第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山呼海啸般响成一片。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八百条嗓子一齐嘶吼,像要把邙山都震塌半截。

有人抽刀指天,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仍拼了命地喊。

牛巨大站在那声浪中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邙山,不再是他的邙山了。

邙山的八百马匪,也不再属于他了。

可他不悔。

他活了半辈子,只见过拿他们当刀使的,没见过拿自己命根子换他们命的。

直到遇见这个年轻的刺史。

牛巨大猛夹马腹,带着兄弟们一头扎进夜色。

山风从耳畔刮过,像那些喊声还在追着他们。

他要到唐舜面前去,不为了钱,不为了粮。

只为了听一听,这个让他们全寨人甘愿效死的人,又要带着他们去做什么。

到灵州城时,天已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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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破败,残墙如齿。

牛巨大下马步行,一路走到刺史府。

门前站着几个兵卒,他都认得,是跟着他们一起翻过天山的人。

这些人抱刀而立,神色冷峻,见到他来,只微微点头,便放他进去。

府内极冷清。

没有迎客的门子,没有伺候的下人,连个端茶递水的都寻不见。

牛巨大穿过前堂,绕过回廊,在廊桥下头看见了唐舜。

唐舜没穿官袍,只一身粗布衣裳,随随便便坐在廊桥边的木凳上,一条腿微屈着,手里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舆图。

晨光从桥外斜斜打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那衣裳干干净净,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气度。

只是他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全然不像一州之主。

牛巨大在五步外站定,整了整衣襟,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牛巨大,拜见大人!”

唐舜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将舆图搁在膝头,起身来扶:

“起来吧,地上凉。”

“邙山可还好?老人孩子,没冻着饿着吧?”

牛巨大被他扶起来,咧开嘴笑道:“大人放心。”

“这次跟着大人,收获颇丰。”

“那些银两省着点吃,一两年不成问题。”

“衣裳也都换了新的,咱们邙山的人,也算是有个人样了。”

唐舜点点头,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坐。”

牛巨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桥栏边的石墩上,只是却有意识地只坐三分之一。

他探头看了一眼唐舜膝上的舆图:“大人这是在作甚?”

唐舜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这是灵州的舆图。”

“我给你们找了个发财的营生,正琢磨着,把你们这些人安置过去。”

牛巨大眼睛唰地亮了:“大人,敢问是什么营生?”

唐舜也不急,笑着问他:“而今灵州,乃至整个北庭,一捆柴多少钱?”

牛巨大咂了咂嘴:“大人,这我清楚。”

“就灵州地界,一捆柴少说三十文。”

“要是湿柴,便宜些,可不好烧,烧起来满屋子烟。”

“若是干透的好柴,省着点用,也就够做两三顿饭。”

“若是一担好柴,四五百文也是有的。”

唐舜点头:“这就是了。”

“冬日里百姓不敢用热水,衣裳结了冰碴子也不敢洗。”

“火炉子一灭,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为啥?不就是柴火贵?可我这蜂窝煤,一块不过五文钱。”

“两块叠着烧,能烧一整天,火不间断,水一直热着,你信不信?”

牛巨大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道:“大人,这……这牛吹得也太大了吧?”

“十文钱烧一天?这要真做出来,灵州百姓还不把咱们当菩萨供起来?”

唐舜笑出声来,把舆图往他面前一展:“能与不能,去看看便知。”

“你过来,看这里。”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一处,那地方形如葫芦,口小肚大,旁边用红笔圈了个记号。

牛巨大凑过去,认得几个字,喃喃念道:“宝瓶口?”

“对,宝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