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杂碎

西街。

豆腐坊口。

“啪嗒、啪嗒。”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烂泥从巷口拐了过来。

两个男人大摇大摆地横穿街道,把路中间的一摊污水踩得四处飞溅。

走在前头的男人长着一张满是麻子的长脸,身形干瘦。

落后半步的汉子生得又矮又壮,光秃秃的脑门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疤痕。

街两旁原本探头张望的几个小贩,一见这两个人,连忙把摆在屋檐下的竹筐往门里拖,木门板“吱呀”一声合紧。

麻脸汉子在豆腐摊前停下脚。

“陈老实,歇着呢?”

陈实手顿在案板上。

他抬起头,手在围裙两侧狠擦了两把,腰身立刻矮了半截:“两位爷……买豆腐?”

“买你娘的豆腐!”

后头那个矮壮秃头汉子一步跨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案板上的盛豆木盒上。

木盒翻倒,大半盒干黄豆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秃头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本底册,直接摔在陈实脸上。

“赵三没了,城西的地界如今归马舵头管!”

秃头汉子指着陈实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一尺远,“马爷今天过堂查账,赵三那死鬼留下的底册里,你这豆腐铺子上个月的规矩钱只录了半数!漏了足足五百文大钱!”

陈实脸色瞬间发青,两只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这位爷……明鉴啊!前些日子赵三爷亲自来过,常例钱早就交足了……”

麻脸汉子冷笑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向前一递,硬生生顶在陈实的胸膛正中,把陈实顶得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赵三手底下的人脚脚手手都不干净,谁知道他吞了帮里多少银子?马爷发了话,凡是赵三经手的铺子,一律重新核算!以前一个月五百文,从今天起,连本带利翻一倍,一个月交一贯足钱!”

“一……一贯?!”

门槛旁的王芸吓得手里的瓦盆直接脱了手,啪嚓一声碎成几瓣。

她跌跌撞撞站起来,两手抓着陈实的棉布袖子,嘴唇颤抖得没有半分血色:

“差爷……帮里的爷!我们一天起早贪黑,磨碎五斗黄豆,刨除豆本柴炭,一家人吃两顿粗粮窝头都困难……一贯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交不起?”

秃头汉子横肉一抽,两步迈上去,一把揪住陈实的衣领子,猛力向前一拉,紧接着大脚往前一扫!

陈实本来就老实木讷,脚下根本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生生拖倒,扑通一声砸进泥泞的青石槽旁边。

“当家的!”王芸尖叫着扑过去抱住陈实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麻脸汉子抬起一只沾满黑泥的厚底布鞋,毫不客气地踏在一整板刚出锅的水豆腐上。

“噗哧!”

雪白的嫩豆腐在鞋底底下爆裂成稀烂的白渣,顺着案板边缘成团成团往下掉。

“今儿是马爷刚接管城西,给你们这帮泥腿子讲道理!”

麻脸汉子转动着脚底板,把豆腐彻底碾成泥沫。

“要是拿不出银子,马爷手下的刀客可没老子这么好脾气。明早要是见不着一贯大钱,老子先敲断陈老实两条腿,再把你这婆娘拖进烂桃巷的窑子抵债!”

陈实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青石板的泥缝中,指甲盖翻起,渗出血珠子。

他额头上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只眼珠子充血发红,死死盯着麻脸汉子踩在豆腐上的鞋底,身子剧烈颤抖着就要往起爬。

就在这时,王川低着头走了出来。

一跨出门槛,王川两只脚下的步子便变得凌乱且虚浮。

原本直挺的脊背骤然缩了下去,两只肩膀向下耷拉着,脚下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两位爷!两位爷手下留情!千万动不得手啊!”

王川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弓着腰一路小跑冲了过来,两步跨到陈实和王芸身前,把两个人死死挡在自己背后。

麻脸汉子手里的铁棍顿住,斜眼打量着王川:“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回两位大爷的话!小的王川,是这家的大舅子,平日里在渡口码头扛包当脚夫!我姐夫脑子笨,是个实心眼,没见过世面,嘴皮子不利索,冲撞了青龙帮的大爷们,小的给两位爷赔罪!”

陈实挣扎着拽王川的裤腿:“阿川……别求他们……他们这是要喝咱家的血啊……”

王川反手一把按住陈实的手臂,五指悄无声息地在陈实的腕骨处狠狠掐了一下。

陈实痛得闷哼一声,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王川转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内衫最贴身的地方摸索出一串用结实麻绳穿好的铜钱。

“两位爷大驾光临,顶风冒寒替帮里办差,小的哪能不知道爷的辛苦!这一百枚足色开元通宝,是小的一上午在码头扛大包攒下来的干净钱,权当给两位爷买角烧酒、润润喉咙!”

麻脸汉子看到那串沉甸甸的铜板,眼里的煞气敛了一分。

他伸手一把抓过铜钱,在手掌心里颠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旁边的矮壮秃头探过头,伸出一根长着黄黑指甲的手指,挑开绳扣翻了翻铜板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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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码头出来的足钱。”秃头汉子咧嘴吐了口唾沫在王川脚边。

麻脸汉子收起铜钱,顺手把铁棍在王川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王川顺着力道连晃了两次身子,脸上的笑容没有退去半分,甚至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算你小子是个懂事的软蛋。”麻脸汉子把铜钱往怀里一揣,用手里的铁棍点了点王川的脑门。

“听好了,这一百文是买茶钱,不抵账!那一贯钱的旧账,明儿傍晚老子亲自过来收,若是见不着现银,连你这条腿一起打折了扔江里!”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两天去码头通宵扛包,就是去借、去当,也一定给两位爷凑齐!”王川连连躬身,脑袋几乎低到了裤腰带上。

“走,秃子,先去烂桃巷喝两角烫酒去!”

麻脸汉子啐掉嘴里的草棍,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跨过地上的碎豆腐。

秃头汉子收起底册,跟着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两个泼皮一路沿着西街的烂泥石板往东走,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冷风里逐渐拉远。

豆腐摊前一片死寂。

王川依旧躬着身子站在台阶边缘,双手低垂,头深深埋在胸前。

他的眼睛没有看地面上的碎豆腐。

他的视线顺着门缝,死死钉在前方那两道远去的背影脚下。

那麻脸汉子脚上的鞋帮子和后脚跟上粘着一圈发暗的深红黏土。

那种红黏土极黏,整座青石县城里,只有城西废砖窑以及通往“烂桃巷”那条无名烂泥沟旁边才有。

还有那矮壮秃子。

秃子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每走六七步,右脚踝便会微微外撇,那是早年被人打断过脚筋留下的暗伤。这种腿脚,根本跑不快,身形下盘极虚。

两人的对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王川的耳朵里:

“……老刘那破酒肆掺水太凶,晚上再去窑子后巷的狗肉摊子整半斤……”

“……喝多了别走主街,巡街的差役这几天抓得严,从废砖窑那条黑巷子拐过去,直接回堂口后院……”

王川立在阴影中,将每一个字、每一个地名,不漏分毫地咽进喉咙深处。

烂桃巷,废砖窑,黑巷子。

喝完狗肉汤,散场至少在二更以后。

视线尽头,两个泼皮拐进了东面的胡同口,背影彻底消失。

王川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惶恐、谄媚、窝囊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眼底泛着森冷幽光的面孔。

他转过身,弯腰伸手扶住陈实的肩膀。

陈实两手通红,脸上的黑泥和着血水,嘴唇哆嗦着:“阿川……那一贯钱……咱们拿什么给啊……那是整整一两银子啊!”

王芸跪在地上,两只手一把一把捡着混进泥里的碎豆腐,眼泪滚滚落下:“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王川手上微微发力,将两百多斤重的陈实一把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姐夫,阿姐,进屋。”王川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波澜。

陈实愣愣地看着王川。

王川弯下腰,抓起地上的烂扫帚,三两下把门前被踩碎的烂豆腐扫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地上的东西不用捡了,吃不得。”

王川拉开门板,把两人推进门内。

灶房里,陈实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王芸在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拿碎布给陈实擦洗脸上的泥血。

“阿姐,给姐夫包扎好,下午铺子别开了,把门关紧,谁叫门都别开。”王川开口说道。

陈实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阿川,你干什么去?码头……码头那点活不够填这个窟窿啊!”

“我去武馆。”王川转过身,拍了拍褂子上的干灰,“下月要考校腿法,石师兄答应下午给我掌眼。

一贯钱的事,我想办法从武馆托人说和,你们在家里待着,别多想。”

说完,王川不再停留,掀开帘子走进了后院窄小的柴房。

插上柴房的门闩。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阴暗冰冷。

王川走到床脚处,蹲下身子,抠开那块松动的木板。

底下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还剩下一块从赵三身上搜来的碎银子。

旁边放着一把尖刀,以及两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生石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尖刀。

他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条发硬的黑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在刀柄上,免得沾了血手滑。

随后,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截、蹬、摆、挂。”

上午石大牛在柴料场踢裂枯松木的破风声,在耳边清晰回响。

一贯钱?

打断两条腿?

把阿姐卖进烂桃巷?

在这青石县里,恶狗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收手,给了一百文,后面就会要一贯。

给了一贯,后面就要你的皮肉与骨头。

与其等明天他们上门砸碎磨盘,不如在今夜把这两个杂碎狗头直接踩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