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园游会2
花灯长廊底下挂满了各色纸灯。
柳如烟一路小跑，直到踩进桥洞下的一处阴凉里，才气喘吁吁地刹住脚。
“慢点跑，当心摔了。”
柳如烟心尖猛地一跳。
王川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
“你……你离我远些！”
柳如烟跺了跺绣鞋，背对着他，嘴里小声骂道：
“不知羞的下流坯子，青天白日的……满大街都是人，你也不怕遭雷劈！”
王川没接话，只是迈开步子走上前，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桥洞下是一处极开阔的河埠头。
七八个半大的孩童正蹲在石阶旁，围着几个装满活水的大陶盆，手里攥着薄如蝉翼的竹篾纸网，正吵吵嚷嚷地去捞水里游动的红尾金鱼。
水盆里的鱼极滑溜，纸网沾了水，稍一用力便破了个大窟窿。
柳如烟的视线被水里那一抹抹灵动的金红引了过去。
她抿了抿唇，刚才那点羞恼转眼便被好奇压了下去，脚步不自觉地挪到了木盆边，微微俯下身子。
水盆里，一条巴掌大的朱砂锦鲤正摆着纱裙般的尾巴，吐着细小的水泡。
“姑娘，两文钱三张纸网，捞着了白送哩！”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笑呵呵递过来几截细细的竹篾圈，圈上糊着透光的薄皮纸。
柳如烟眨了眨眼，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伸手接过纸网。
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
右手捏着竹柄，屏住呼吸，将纸网慢慢浸入水中，瞄准了那条游得正欢的朱砂锦鲤。
纸网悄悄贴近鱼腹。
“起！”
柳如烟手腕轻轻一提。
那鱼尾巴猛地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水花溅开。
薄纸当场被鱼鳍刺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烂洞，锦鲤一晃身子，滑溜溜地钻回了盆底。
“哎呀！”
柳如烟气得低呼一声，手里抓着破纸圈，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她不信邪，抽出第二张纸网，再次咬着牙探入水中。
这一次她动作更轻，几乎是顺着水流在挪动。
可刚碰到鱼尾，那鱼又是一记猛摆，纸网再次碎成两半。
“噗哧。”
柳如烟耳根一红，猛地仰起头，气鼓鼓地瞪着身侧站着的王川：
“笑什么笑！这网薄得跟蝉翼似的，沾水就烂，分明是店家坑人！”
王川单手将油纸伞收起，随手搁在旁边的石阶上。
他在她身后半步处缓缓蹲了下来。
“手伸平。”
柳如烟身子微微一僵，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便从她身后探了过来，覆在了她握着第三张纸网的手背上。
柳如烟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别慌，顺着水流走。”
他带着她的手，将仅剩的一张纸网斜斜切入水面。
就在锦鲤察觉异样、摆尾欲逃的刹那，王川按在盆沿上的左手食指，隐蔽地在青石板上微微一点。
气血顺着石阶透入水底，激起一圈肉眼难以分辨的暗涌。
水波微荡，那条原本滑溜的锦鲤像是被无形的水流托了一把，竟直直撞进了两人的纸网之中。
“起手。”
王川手腕骤然发力，带着她的小手稳稳向上向外一兜。
“哗啦~~”
水花飞溅。
那条通体金红的朱砂锦鲤破水而出，在完好无损的纸网上噼里啪啦剧烈蹦跶。
“捞着了！真捞着了！”
柳如烟杏眸睁得圆圆的，眼底像是落满了碎星，惊喜得险些跳起来。
她转过脸去想冲王川炫耀，鼻尖却险些擦过少年的下巴。
两人蹲在逼仄的石阶上，身子挨得极紧，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柳如烟眼睫颤了颤，欢喜的神色微滞，指尖在他的掌心里下意识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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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垂眸看着她，没有松手，甚至微微收拢了五指，任由那尾金鱼在旁边的木桶里扑腾。
天色渐渐转沉。
夕阳西斜，漫天的晚霞被烧成了一片琥珀色。
青石古拱桥横跨在护城河上。
琥珀色的黄昏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古桥的青石台阶上。
柳如烟提着装了锦鲤的细竹篓，并肩走在王川的身侧。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石板路上。
一黑一红两道长长的影子，随着走动，在青石上交叠、分开，又慢慢纠缠在一起。
柳如烟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被晚霞拉得极长的影子，嘴角浅浅弯着，步子迈得很轻很慢。
“王川。”
“嗯？”
“你看我们的影子，好长啊。”
王川侧目，看了一眼脚下被夕阳拖拽的长影，目光落回她被琥珀色晚霞照耀得通透的侧脸上。
霞光如蜜，染红了她的眉角与细细的额发。
他眼神微动，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任由两人的影子在石板上彻底融为一体。
古桥顶端，摆着一个孤零零的货摊。
摊上挂着一排草编的物件，最下层整齐码着几束用大红朱砂丝线编成的长命绳。
柳如烟在摊前停下步子。
她松开竹篓，微垂着眼帘，伸手从木盒里挑出一根编工极密的朱砂辟邪绳。
绳结小巧，系着两枚米粒大小的纯银古钱，底下垂着一枚极细微的同心小铃。
柳如烟数出二十枚铜钱，排在摊案上。
转过身来，她咬了咬下唇，抬起那双盛满了晚霞的眸子，直直看着王川：
“手伸出来。”
王川挑了挑眉，将右手自袖口抽出，摊开在两人之间。
柳如烟双手捧起他的右手腕。
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将红绳绕过他的手腕，红线穿过银扣，拉紧，挽成一个牢固的同心结。
“好了。”
柳如烟松开手，微仰着下巴：
“我亲手编的，专镇煞气。
你整日打打杀杀，手底下尽是人命……戴着它，不许摘下来。就算洗漱沐浴，也得戴着。”
王川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那抹朱红，忽地勾唇笑了笑：
“系得这样结实，若是往后断了呢？”
柳如烟狠狠瞪了他一眼：
“断了就再绑一根！绑一辈子，缠死你才好！”
她一甩衣袖，快步走下了石桥台阶。
夜幕彻底落下。
古桥洞旁的临河石阶上，人声渐悄。
两人并肩坐着，面前搁着一只陶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酪泛着米香与蜜甜。
柳如烟两手捧着陶碗，小口抿着甜汁，身子微微向左倾斜，倚靠在王川的肩上。
河风微凉，自水面上拂过来，吹动着两人的衣角与发丝。
柳如烟忽然止住了动作。
她靠在少年的肩头，合上了双眸。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夜风。
风里有融化的初春水气、两岸糖糕的甜香、少年的衣襟上的草药味，以及那缕独属于他的气息。
“柳大管事这是闻什么呢？”
柳如烟没有睁开眼，脑袋反而在他坚硬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风里的味道……太好了。”
她顿了顿，长睫微颤：
“我怕往后事情多了，会把它给忘了。深吸一口，多记一会儿。”
王川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女。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宁静而美好。
王川放在膝头的手缓缓移开，掌心覆上了她捧着陶碗的指背上。
手指收拢，将那双微凉的小手连同微烫的陶碗，一同牢牢扣在了掌心里。
“忘不了。”
“你记不住，我替你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