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启程

西街豆腐坊。

“笃、笃笃。”

片刻后,门栓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陈实手里攥着根木门杠,探出半个身子,满脸警惕。

看清来人是王川,陈实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拉开门扇:

“阿川!快进来,外头冷得跟刀刮似的,饭在灶头温着呢……”

王川侧身闪进屋内,顺手将门栓死死反扣,阻绝了外头的寒风。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陶锅里正煨着热气四溢的豆浆。

王芸坐在小板凳上,正就着油灯缝补陈实那条破了膝盖的棉裤,抬头瞧见王川,脸上泛起欣喜的笑意:

“阿川回来啦?饿了吧,姐给你盛碗热豆浆……”

“阿姐,姐夫,先别忙。”

王川走上前,一把按住了王芸正欲起身的肩膀,神色凝重。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陈实也察觉出了异样,手里的木杠轻轻放在墙角,走过来压低声音:

“阿川,是不是……外头出事了?”

王川没有隐瞒:

“这青石县,咱们待不住了。

武馆惹上了府城的大宗门,今天晌午,对方派了个厉害的角色来踢馆。

人虽然被我当场打死了,但那是对方宗主的亲儿子。

馆主受了濒死的重伤,武馆已经暗中遣散了所有弟子。”

王芸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唰地白了。

陈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那帮大人物,会查到咱们头上?”

“一定会。”

“城里的泼皮、县衙的差役,平日里谁不知道我是在西街磨豆腐出身?

随便哪个眼线供出来,就是灭顶之灾。

今夜三更,馆主和师姐备了车马,全家一起动身,迁去云洲府城。”

“去……去府城?!”王芸声音发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看着这间她和陈实苦熬了数年的小灶房,满眼不舍与惊惶。

“那这铺子……还有后院的磨盘……”

“阿姐,命比磨盘金贵。”

王川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放在木桌上。

布口翻开,露出里面整整三锭白花花的纹银,足足三十两现银。

“有这银子,到了府城,咱们能盘下两间大铺面,买最好的大磨。”

王川握住王芸发抖的手:

“笨重的坛坛罐罐全不要了。

阿姐,你和姐夫现在就动手,只拿贴身的几套换洗夹袄、户籍凭引,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铜钱碎银。装两个小包袱,别的什么都别动。”

陈实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白银,又看了看王川那双没有半分动摇的眼睛。

这个庄稼汉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猛地拍了下大腿:

“听阿川的!芸娘,别哭了,赶紧收拾!

大不了换个地界从头再来,只要咱们一家人全须全尾在一块,在哪儿不能磨豆腐?!”

王芸擦干眼泪,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钻进内屋去翻找包袱。

王川拍了拍陈实的肩膀:

“姐夫,把灯吹了,在屋里摸黑待着。

半个时辰后,后巷会有一辆骡车来接你们,赶车的是个哑巴老仆,敲门三短一长,你们直接上车,先去武馆后院等我。”

“好,那你呢?”陈实急问。

王川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

“我去外头,替咱们扫一扫尾巴。”

城西,青龙帮。

原本气派的大门紧紧闭着,院里却灯火通明,喧哗声混着酒气与掷骰子的叫骂,顺着高墙传出来老远。

独眼马横死在长乐赌坊后,青龙帮群龙无首,几大头目为了争抢堂口剩下的私账与地盘,关起门来争执不休。

正堂之内,四名满脸横肉的刀客正围在桌前,敞着怀,手里提着酒坛,面红耳赤地分拣着桌上堆积的几十吊铜钱和散碎银两。

“依我看,城西这块肥肉,咱们哥几个分了拉倒!”

一个刀疤脸大汉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唾沫横飞:

“独眼马那个蠢货非要去搞黑虎帮,落得个死无全尸!

明天一早,咱们各带手底下的弟兄,把西街那十几家铺子的例钱全提前收了,卷铺盖走人……”

“嘎吱。”

偏门敞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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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席卷而入,吹得堂内的烛火猛地一阵摇曳。

“谁他娘的没关门?冻死老子了!”

刀疤脸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

然而,他的视线还没看清门口的景象,喉管便传来一阵剧痛!

王川一把扼死了刀疤脸,内劲吞吐,向内狠厉一合!

“咔嚓!”

刀疤脸眼珠暴凸,连半声惨嚎都未能溢出咽喉,整条颈椎骨当场被捏碎粉碎,身躯如同软泥般被王川甩在了墙角。

桌旁的另外三名头目吓得魂飞天外,酒意瞬间消失:

“什么人?!敌……”

惊鸿四绝·蹬!摆!

“砰!砰!”

一名头目的胸腔被这一脚当场踹得凹陷进后背,整个人贴着墙壁滑落断气。

另一名刚拔出短刀的刀客,则横飞出去撞烂了后方的红木屏风,脑浆混着鲜血涂满了整面墙壁!

剩下的最后一人两腿彻底软了,噗通一声跪在满地血泊里:

“好汉饶命……好汉饶……”

惊鸿截腿!

“咔嚓!”

断骨直刺心口,那人闷哼一声,双眼翻白,气绝身亡。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外头的风雪在呜咽。

王川甩去靴底上的血迹,跨过尸体,径直走到后堂供奉关公的神龛后方。

双手扣住暗格的石板,五指发力一掰。

“咔哒!”

暗格崩裂,里面赫然码放着两只生铁重箱。

王川用脚尖挑起地上一柄短刀,刀尖插进锁孔,内劲一吐,硬生生绞碎了铜锁。

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层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底下压着厚厚一沓德昌钱庄的大额通兑银票,旁边还散落着几只装满了上等金创药与回春散的陶罐。

这是青龙帮在城西横行数年、吸食无数商户骨髓攒下的全部家底。

王川随手扯下堂前的厚锦桌布,将整整两百两现银、两张百两通兑银票,以及所有的药罐一股脑扫进布包里,利落地挽了个结实的大十字结,反手背在肩头。

随后,他捡起桌上的油灯,随手掀翻在满是烈酒与干草的账册堆上。

“呼!”

王川不再回头,身形一晃,从后窗轻灵跃出,瞬间隐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三更天。

惊鸿武馆后门,两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骡车正安静地伏在积雪中。

车辕上裹着麻布,骡蹄上也包裹着草鞋,走动时没有半点声响。

第一辆车里,柳长风胸口裹着夹板,在厚软的皮褥上沉沉昏睡。

柳如烟身披厚斗篷守在榻旁,两只手紧紧抓着几包要紧的保命大药。

后头的那辆小车里,陈实和王芸紧紧抱着两个小包袱,神色虽带着初离故土的惶恐,但挨在一起,眼里满是心安。

“踏、踏。”

一道身影,踩着轻微的雪声自巷口掠至车前。

柳如烟掀开帘子的一角,瞧见王川毫发无损地赶来,眼底的慌乱瞬间退去,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王川将肩上的包袱直接塞入柳如烟的车厢夹层里:

“青龙帮抄出来的两百两现银和银票,路上充当盘缠。”

柳如烟抿紧了嘴唇,从怀里摸出一只还带着体温的铜炉,塞进王川手心里:

“外头雪大,你快上车……”

“我坐车辕。”

王川将手炉揣进怀里,稳稳跨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头外侧,朝前方的哑巴老仆点了点头:

“走。”

“啪。”

老仆一抖无声的软皮鞭。

两辆灰布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碎了积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穿过漆黑逼仄的黑石背水巷,穿过那座见证了他两世为人最初搏杀的水关,两辆大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青石县南门。

寒风呼啸,漫天白雪很快便将车辙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平掩盖。

王川坐在颠簸的车辕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漫天风雪中逐渐缩小的轮廓。

身后,豆腐坊、演武场与暗巷,尽数被风雪埋葬。

前方,蜿蜒向北的苍茫官道尽头,强者如林、宗门盘踞的云洲府城,正隐伏在风雪深处,静候潜龙入海。

(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