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来,有一件事,周开飞一直没停下,就是材料测试。
极冷处理刀片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个架子里,装着一片片、一块块经由不同供应商定制而来的标准试样。
绝大多数仍是各式合金钢,但种类更加系统——从常见的dc53、skd11,到不同铝、钴含量的高速钢系列,再到一些高合金工具钢,都被他成序列地订了回来,按牌号和热处理状态分门别类,在架子上码放得整齐肃穆。
他对材料性能的探究,早已不再局限直接进炉极冷处理的固定流程。
核心加工区里,一样配备了箱式炉、盐浴炉、真空油淬炉和一套控温精度不错的回火炉。
设备不算顶尖,但足以支撑他进行多种常规及非常规的热处理实验。
他给自己定了个粗糙的研究框架:同一种材料,尝试不同的奥氏体化温度、保温时间、淬火介质(油、盐、气),得到不同的初始组织和硬度。然后,将这些经历了“预处理”的试样,送入那个极冷空间,接受最终的“洗礼”。
记录本上的数据矩阵,变得愈发复杂。每一行代表一种材料,每一列记载着一种预处理工艺组合,最后的落脚点,是经过极冷处理后的最终性能——硬度、韧性(用冲击试样简单表征)、耐磨、乃至微观组织的电镜照片。
工作量极大,过程重复而枯燥。同一个牌号的钢,他可能备了几十组不同预处理的试样,就为了摸索那条模糊的、通向最佳最终性能的“前道工艺”路径。
大部分尝试的结果令人沮丧。许多预处理工艺与后续的极冷处理非但不能协同,反而导致性能下降,或产生难以预测的脆性。
那些昂贵的进口粉末高速钢试样,在经过他设计的某些“不合理”热处理后再做深冷,性能提升微乎其微,远不如它们在各自标准热处理工艺下表现出的均衡优异。
他一个人关在核心工作区里的时候,外面的人都以为他是在折腾什么更高级的保密工艺。
只有他自己知道,大部分时间,做的都是极其枯燥的记录、测试和学习,而且不那么规范,效率一般。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试出了六种材料,在经历那种极端深冷处理后,硬度、耐磨性或者尺寸稳定性,获得了还算不错的提升。
只不过没有cr12mov那样,硬度和韧性同时发生堪称“跃迁”的惊人变化罢了。
这六种材料的测试数据、处理前后的对比照片、还有他的一些猜测,都被他仔细记录在笔记本电脑里,依旧是上传云端保存。
有时夜深人静,厂里只剩他一人时,周开飞会打开那个存满测试数据的文件夹,逐一翻阅。
屏幕上划过一组组成对的微观组织照片,一行行冰冷的性能数据。
有时,他的目光会从屏幕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思绪飘得很远。
他会想起高三那年。
“如果那年,爸爸没生病……”这个念头,像夜深人静时墙角的微光,偶尔会亮一下。
如果没生病,他大概会拼尽全力,也许能摸到一所好点的一本线,也能去一所正经的大学,坐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听教授讲晶格结构、相变原理。
下课了,抱着书穿过有梧桐树的校园,和同学争论某个热处理曲线的合理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的知识,都来自深夜搜索引擎里零碎的论文,以及自己用真金白银、一次又一次“试错”换来的、不成体系的经验。
这一年多来,他日复一日,近乎偏执地做着这些繁复、枯燥、效率不高的材料测试。
表面看,是为了探寻那种极端深冷技术的边界。
但在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底层,未尝不是在笨拙地、沉默地模拟着另一种人生。
模拟着那个“如果”成真后,可能存在的场景——坐在明亮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操作着精密的仪器,用系统、规范的方法,去探索材料的奥秘。成为一个真正的,研究型人才。
那样的话,也许……就能和那个考上上海一本、又读了研,如今在更明亮广阔的天地里行走的柳易繁,有了并肩而行的基础与可能。
而不是像后来实际发生的那样,地理与心理的距离都被拉成冰冷,最终走向平静的分别。
他关掉文件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身后空旷、安静、摆满冰冷设备的“核心加工区”,这里是他王国的心脏,也是他一个人的,孤独的“大学”与“实验室”。
他站起身,关了灯,锁好门。将那些关于“如果”的细微涟漪,和屏幕上的数据一起,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周开飞越成功,越纠结。
心里有两个小人,吵了小半年,谁也没说服谁。
一个小人说,你现在赚了这么多钱,厂子也像点样子了,去趟上海,把她追回来。当年是没得选,现在有了。
另一个小人立刻跳出来反驳,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当初是她选的,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周开飞现在缺什么?
这种争论通常发生在他独自开车,或者深夜离开厂区的时候。没有结论,只会让太阳穴发胀。
他知道,真去了上海,站在她面前,说什么?
说“我厂子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几百万,你回来吧”?他自己都觉得蠢。
那还能说什么?说“我还想着你”?更蠢。
分开一年半,人家生活里可能早就已经有了别人了。
这天下班,他照例最后走,厂里已经住不下了,他在外面租了套房子。
锁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柳母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小周啊,贷款的资料,晓雨都整理好发我了,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明天我约了开发区支行信审的老李,先通个气。你这边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听完,打字回复:“好的,麻烦丁姨了。”
消息发出去,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通讯录往下滑,停在“柳易繁”的名字上。点开,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她大概早就把他屏蔽了,或者压根不发。
上次对话,停留在一年半前,她到上海安顿好那天,发来的一条:“我到了,一切都好。你多保重。”
他回了句:“你也保重。”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问什么?有什么可问的?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辛苦或者精彩,都和他没关系了。问了,除了显得自己莫名其妙,还能怎么样?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