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雨在包厢门口接了个工作电话。
刚挂断，转身准备回去，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唐总？”对方先认出了她，是长重集团采购部的副经理，姓孙。
“孙经理，这么巧。”唐晓雨笑了笑，“您也在这边吃饭？”
“是啊，约了几个朋友，就在前面荷花厅。”孙经理朝唐晓雨身后的包厢看了一眼，“唐总这是……有应酬？”
“没有，一个小聚会。”
“周总也在吧？”
“嗯，在里面。”唐晓雨没有隐瞒，没有这个必要。
“那正好。”孙经理笑起来，“我那边有两个朋友，一直对你们‘冷锋’的刀片赞不绝口，老说想认识认识周总。方便的话，我带他们过来打个招呼？”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晓雨不好拒绝，“孙经理客气了，我这就和周总说一声。”
“行，我过去叫上他们，马上就来。”
唐晓雨回到包厢，走到周开飞旁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没过两分钟，孙经理就领着两个中年男人进来了，一个微胖，一个戴眼镜。
“周总，打扰了啊！”孙经理一进门就笑着拱手，“刚在门口碰到唐总，听说您也在，我说什么也得带两位朋友过来认识一下。”
周开飞站起身，唐晓雨也跟着站起来。桌上其他同学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突然进来的三个陌生面孔。
“孙经理，太客气了。”周开飞和孙经理握了下手。
“介绍一下，”孙经理侧身，“这位是刘总，做机床配件贸易的，这位是赵总，自己开了个精密模具厂。都是咱们江城实业圈的朋友。”
周开飞和两人分别握手。
“周总，久仰久仰！”微胖的刘总很热情，“你们‘冷锋’的刀片，现在我们圈子里都传开了。好东西！我厂里也试用了一批，磨损寿命比之前用的牌子长了快一半，这下成本可省不少。”
戴眼镜的赵总也点头附和：“是啊，尤其加工一些难啃的材料，优势明显。我们模具厂现在精加工工序，指定要用你们的刀。周总，你们那工艺，到底是怎么弄的？有没有考虑过技术合作或者……”
“老赵，”孙经理笑着打断他，“人家周总私人聚会呢，技术的事改天再聊。今天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对对对，是我冒昧了。”赵总连忙笑了道。
刘总目光扫过桌上其他略显拘谨的年轻人，笑着问：“周总这是……同学聚会？”
“嗯，高中同学。”周开飞说。
“同学好啊，感情最真。”刘总感慨了一句，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边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男人脸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浩浩？你怎么在这儿？”
李浩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扯出个笑：“舅……舅舅。我们……同学聚会。”
刘总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看自己外甥，又看看周开飞，眉头皱得紧了。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也顾不上场合了，当着全桌人的面，对着自己外甥就数落起来：“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你同学！人家周总，跟你一般大吧？白手起家，厂子开得风生水起。”
他越说越来气：“你呢？去年让你来我公司跑业务，干不到三个月，嫌累，嫌要喝酒，嫌客户难缠，撂挑子不干了。现在窝在那个小公司里，一个月拿六七千块钱，就满足了？”
李浩被说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桌上其他同学也听得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周开飞连忙端起酒杯。
“刘总言重了，”他转向面色不虞的刘总，“我们这桌不兴比这个，就是老同学聚聚。”
他举杯，对着李浩的方向，也对着全桌：“来，李浩，咱俩喝一个，有机会约一下，好久没一起打球了。各位，都举举杯，咱们同学之间，不讲那些，今天就是高兴。”
李浩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杯子，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涨红的颜色退下去一些。
王栋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附和：“对对对！开飞说得对！同学聚会，扯那些干什么！喝酒喝酒！”
“就是，喝酒！”
“来，走一个！”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刚才几乎凝滞的气氛，被这阵响声搅动，重新活络起来。
刘总见状，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言，对周开飞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是我多话了，你们聚，你们聚。”说完，拉着还有点没回过神的赵总，跟着孙经理赶紧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
周开飞把杯里剩的酒喝完，坐下来，对着全桌人，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长辈都这样，看自家孩子，横竖都是‘不顺眼’。”
桌上气氛一松，这话一下戳中了不少人的共鸣点。
“对对对！”一个在中学当老师的女同学立刻接话，“我爸到现在还嫌我当老师没出息，我都懒得跟他争。”
“你这算好的，”另一个在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的男同学摇头，“我妈是嫌我赚得少吗？她是嫌我不结婚！每次回家，三句话不离这个，好像我不结婚就犯了天条。”
话题一下子被带歪了，从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对比，滑向了每个人都有苦水的家庭内部矛盾。
吐槽爸妈，吐槽岳父岳母，吐槽家里那位不懂事的亲戚……这些话题安全，亲切，瞬间拉近了距离。
周开飞听着，安静地夹着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老头子现在要是还能叨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高三那年就没的人，想这些，没意思。
桌上，关于父母长辈的吐槽大会正进行到高潮，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要倒，气氛热闹得很。
王栋正手舞足蹈地学他爸训他的样子，惟妙惟肖，逗得一桌人拍桌子笑。
周开飞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拿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小半杯白酒，一口喝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有点辣，一路烧到胃里。
旁边的唐晓雨似乎察觉到他短暂的沉默，侧目看了他一眼。
周开飞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脸，对她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没事。
桌上一位女同学正说到自己老妈一周逼着相了三次亲，声情并茂。
众人又是哄笑，夹杂着“同病相怜”的感慨。
“行了行了，都差不多。”王栋大着舌头总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爹妈都一样，嫌咱们不够有出息，不够快结婚，不够早生娃。来，为咱们这些‘不顺眼’的，再走一个！”
杯子又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周开飞也举了杯，这次又是一口闷掉。
……
聚会散场时，大家在酒楼门口道别。
李浩磨蹭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周开飞和唐晓雨面前。
“开飞，今天……谢了。”他声音不大，但挺认真。
周开飞摆摆手：“客气。走了，回头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