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从一车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他在工装下摆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渍，掏出手机给唐晓雨发了条微信：“我这边好了，现在去食堂。”
打完餐，周开飞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那是他和唐晓雨常坐的位置，其他人基本不会坐这里。
他刚坐下没多久，唐晓雨端着托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顺便问了一句，“今天的第一批学员，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他们看见我都紧张得很，没什么人敢说话。”周开飞很无奈。
今天很明显就是做个正面案例，表现了一线操作工种不丢份的企业文化。
至于教学质量，他感觉效果基本为零。
“正常，他们连我都怕，何况你。”唐晓雨安慰了一句，没再追问，低头吃自己的饭。
周开飞又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身边的几张桌子都空着，没人过来坐，他笑着摇了摇头。
目光最后落在唐晓雨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扎得很整齐，露出耳朵。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周开飞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有个事想问你。”
唐晓雨抬起头：“你说。”
“你爸妈那边，对我印象怎么样？”
唐晓雨筷子停了一下：“满意的啊，怎么了？”
“就是问问。”周开飞说，“那天晚饭，好像大家都拘着，没说上几句话，我都没搞清楚他们到底觉得我行不行。”
唐晓雨笑了：“他们也紧张啊，不知道是当女婿接待，还是当老板。”
“好吧。”周开飞苦笑。
“慢慢会习惯的，我爸妈一下子适应不了。”唐也觉得挺好笑的，“你去之前，我妈一直紧张，担心准备的菜，是不是太普通了。”
“不至于吧……我也是天天吃食堂的。”周开飞觉得很诧异。
唐晓雨还是一脸好玩，“我说过了，她该紧张还是紧张，没办法，老一代人就这样。”
周开飞没接话，低头吃了一会，突然抬起头，看着唐晓雨。
唐晓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老看我干嘛？”
“我在想一个问题。”周开飞说，“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在公司里算怎么回事？”
唐晓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就是——”周开飞比划了一下，“在公司里，你跟我说话的距离，保持在半米以上。上午我进车间碰见你，你喊了一声‘周总’，点了个头就走了。”
唐晓雨把筷子放下：“那不然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挽着你的胳膊进食堂？”
“也不是不行。”
“想什么呢，”唐晓雨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两个本来就偏年轻，一个总经理，一个董事长，要是再黏黏糊糊的，他们以后还怎么跟我汇报工作？”
“那倒也是。”周开飞想了想，点头承认。
唐晓雨觉得自己瞒得挺好的。
她在公司里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语气。
开会的时候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和周开飞隔着至少三个人的距离。
她觉得这些细节做得很到位，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然而……
最近这段时间，食堂里的人基本都看出来了。
以前周开飞和唐晓雨也经常坐在一起吃饭，但那多半是边吃边聊工作，说着说着，唐晓雨会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报表给他看。
聊完了，她会主动端着盘子挪到旁边那张桌子去，或者先起身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两个人端着餐盘一前一后过来，坐到老位置上，从头到尾吃完，中间聊的未必是工作——神态表情明显不一样。
经常说着说着，唐晓雨就笑了，一脸甜蜜的模样。
林果当然也看出来了。
她不但看出来了，她还比任何人都先看出来。
唐晓雨自以为隐蔽的那些小动作，在林果眼里，全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去找唐晓雨聊这件事，而是直接把自己部门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
“我说个事。”林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周总和唐总的事，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允许讨论。厂里人多嘴杂，我不想听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底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食堂也好，走廊也好，看到了就当没看到。”林果把马克笔往白板槽里一丢，“谁要是出去乱说，被我知道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果在部门的威信，还是有的。
网络销售部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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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雨对此一无所知，她这几天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投资公司的事终于走完了流程。
开飞金属的全资子公司，名称核定通过——“江城开飞投资有限公司”。企业法人唐晓雨，注册资金五亿，一年内到资，第一笔资金注入1.5亿。
注册地选在了江口区，用的是郑徽之前租的那个办公点。那地她签了五年租约，可以挂靠多家企业的注册信息，郑徽就划了一间出来，给开飞投资做了注册地址。
实际办公地点还是放在一厂，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办公室，刚贴上了门牌。
唐晓雨拿着那份营业执照的正副本，法人代表那栏，印着她的名字。
“法人”这个称呼，和“总经理”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总经理是管事的，法人是担责的。
她把营业执照放进档案袋里，拿着去了周开飞办公室。
周开飞见她进来：“有事？”
“执照下来了，公章也刻好了。”唐晓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银行开户约了下周三。”
周开飞抽出执照副本看了一眼，又放回去：“1.5亿准备什么时候到位？”
“财务那边在排，下周能转过去。”
周开飞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那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林嘉桦那边的4s店，需要3000万，我想试试水。”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不算大钱。”周开飞想了一下，“问一下郑徽，她愿不愿意兼一个顾问，她毕竟专业些。”
唐晓雨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就不知道对于‘跃动新工投资’这边，我们用他们的人，合规性能不能过得去？”
周开飞摆了摆手：“你直接问她吧，我也不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