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金龙。
莉娜刚才对于服装设计艺术价值的全部思考，到这里立刻变得无关紧要。
九百金龙，只需要穿衣服、走台、摆几个造型。
按照时装周正常流程，整个展示时间甚至不到十分钟。
她过去接过的高危委托，累死累活调查半个月，能拿到三四百金龙就算协会相当大方。遇上邪教或者高阶魔兽，还得自己承担魔药消耗和装备维修风险。
这次什么都不用打。
甚至还有专业化妆师和摄影师伺候。
尊严？
尊严能值九百金龙吗？
答案显然不能。
莉娜又看了一遍伊莎贝拉写的分成比例，觉得那个女人今天的形象忽然顺眼了很多。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行程。
今天答应了带艾米去世博会。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放鸽子，否则那小姑娘估计能趴在她房间门口念一个星期。
明天倒是没安排。
奥黛丽一大早接到魔女协会通知，去处理一件超凡案件。西比尔这段时间基本住在集团总部，世博会期间的商业合作已经快把她的日程挤爆。安妮则被那位突然登门的家族长辈抓去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没人妨碍她赚钱。
非常完美。
莉娜从笔筒里抽出羽毛笔，翻到信纸背面。
【这单我接了。明天上午九点到工作室。】
她写到这里，想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提前声明，裙摆长度需要符合兰卡斯特公共场所治安条例。】
莉娜满意地点点头。
这种事情最好提前写进合同精神里。
她将回信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桌上的白鸽。
信鸽显然很熟悉工作流程，叼起信封塞进腿部储物阵，然后拍了拍翅膀。
莉娜从果盘里抓了一小把谷物放在桌上。
“辛苦费。”
白鸽立刻放弃起飞计划，低头一阵猛啄。
“你这工作态度确实比云云强。”
等它把最后一粒谷子吃干净，才心满意足地蹬了一下桌面，从敞开的窗户飞出去。
白色身影越过学院宿舍区的屋顶，很快便看不见了。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洗手间里的水流哗啦啦响了起来。
莉娜侧耳听了片刻。
杯子碰洗手台。
牙刷掉地上。
某个小姑娘大概还踢翻了放脏衣服的竹篮。
很好，艾米醒了。
莉娜还没离开桌边，便扯着嗓子朝走廊喊道：“艾米！洗完脸记得把洗手台擦干净！牙膏泡沫别甩镜子上！昨天那条毛巾再让我看见揉成球塞在水槽里，今晚你自己洗！”
水声停了一下。
“知道啦——！”
艾米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嘴里明显还含着牙刷。
“莉娜姐姐你别忘了带伞！”
“天气预报今天晴天。”
“上次你也这么说！”
莉娜想起上次那场把两个人淋成落汤鸡的阵雨，顿时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知道了，带。”
洗手间里传来艾米满意的哼歌声。
莉娜摇摇头，重新回到沙发旁。
一整天的世博会。
赛勒斯蒂斯展馆、瓦伦蒂娜电影馆、玉阙科技展、斯特库瓦异族文化展，还有艾米念叨了快一个月的星之魔女ip限定区。
按照小姑娘昨晚趴在地图上画出来的游览路线，她们今天大概要走断两条腿。
莉娜甚至怀疑艾米是不是偷偷把“公共卫生馆”和“工业污水处理展”划掉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兰卡斯特晨报》，准备趁艾米磨蹭的时候看看新闻。
头版还是世博会。
哪家展馆昨天接待人数破纪录，哪个国家的新产品引发抢购，某位电影明星下午将在瓦伦蒂娜馆参加签名会。
莉娜随手翻了两页。
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新闻让她停了下来。
【霍姆特心理诊疗院突发火灾事故，核心资料室焚毁，暂无人员伤亡】
莉娜把咖啡杯重新放回桌上。
报道不长，只有几百字。
火灾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起火点位于霍姆特心理诊疗院地下二层的核心档案室。
由于纸质材料数量过多，火势发展很快。档案室内部存放的病例、问诊记录、录音水晶以及部分魔导存储设备遭到严重损毁。
消防小队抵达后封锁了地下区域，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完全控制火势。
没有人员伤亡。
病房也没有受到影响。
消防署初步判断，起火原因可能与老旧线路短路有关。
莉娜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霍姆特心理诊疗院。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有点频繁。
几天前，兰卡斯特突然出现了一批症状相近的精神疾病患者。
他们最初大多生活在码头和港区。
远洋水手、搬运工、渔民。
后来连市中心也开始出现病例。
共同症状是梦见深海。
还有鲸鱼。
那头巨大到无法描述形态的鲸鱼。
莉娜之前看过魔女协会整理出来的简报。
患者醒来后会产生明显的向海倾向，部分人甚至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往港口跑，试图跳进海里。
还有一些人会不断重复类似的祷词。
“海是母亲。”
偏偏协会的常规污染检测始终找不到问题。
现在，那些患者最完整的原始病例资料，在半夜被一场火烧了个干净。
而且病房一点事情都没有。
莉娜盯着报道里的“线路老化”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火烧得未免太会挑地方了。
她继续往下看。
诊疗院方面表示，大部分患者基本资料还有备份，日常治疗不会因此中断。
至于那些原始问诊录音、病情变化记录以及检测过程中的详细数据，是否存在其他副本，新闻里没有提。
莉娜将报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
最近兰卡斯特发生的异常事件已经够多了。
现在又多了一场专门烧资料的火。
真要说彼此之间完全没有关系，莉娜自己都觉得很难相信。
可是眼下掌握的信息太少。
光靠一篇报纸，最多只能确定这里面有东西值得查。
至于查到什么程度……
那得等魔女协会的人先干活。
反正她今天有假。
想到这里，莉娜把报纸折起来。
魔女协会要是需要她，迟早会找上门。
在那之前，她没有兴趣主动冲进一个疑似邪教或者异常污染事件里加班。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米背着自己的小熊书包，一路从楼梯上跑下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背带裙，里面搭着白色短袖衬衣。栗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还别着一个星星形状的小发夹。
看得出来，为了今天去看星之魔女主题展，她特意打扮过。
“莉娜姐姐！”
艾米跑到沙发前，抓着两边书包带，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
“我准备好了！地图带了，票带了，水壶带了，饭卡也带了！”
她说完又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口袋。
“还有相机！”
莉娜上下检查了一遍。
“作业呢？”
艾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点。
“昨晚不是检查过了吗……”
“我确认一下。”
“全部写完了！”
“错题？”
“也改了！”
“很好，那今天可以正常享受你的周末了。”
艾米鼓起脸：“莉娜姐姐说得好像我平时没人权一样！”
“你数学卷子错七道题的时候确实没有。”
“那都是粗心！”
“所有学生都这么说。”
艾米显然不打算在出门前和她讨论数学成绩，直接跑过去抱住莉娜的胳膊，把她往玄关方向拖。
“走啦走啦！再晚的话赛勒斯蒂斯展馆又要排好长的队！”
莉娜被她拉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经过茶几时，她顺手将《兰卡斯特晨报》翻了个面。
霍姆特诊疗院那条新闻被压在下面。
“行，今天听你的。”
莉娜来到玄关，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套好，又从旁边的伞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塞进储物戒指。
免得下午真的下雨，又被艾米拿出来笑话一年。
出门之前，她习惯性摸了一遍装备。
虽说今天只是陪孩子逛世博会，可考虑到自己过去几个月那堪称灾难的出门记录，莉娜觉得带把刀属于相当合理的安全措施。
艾米倒是完全没有这种忧患意识，已经提前跑到门边，抱着门框催她。
“莉娜姐姐，快点！”
“来了。”
莉娜打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清晨的阳光铺满门廊台阶，学院宿舍区两侧的梧桐树正长得茂盛，翠绿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送奶工骑着魔导自行车从街口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几个穿学院制服的学生抱着书本从对面经过，还有人远远认出莉娜，笑着向她打招呼。
街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霍姆特心理诊疗院发生的那场火灾，距离这里似乎很远。
兰卡斯特依旧繁华，世博会依旧热闹，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正赶往会展区。
莉娜暂时把那篇新闻放到脑后，伸手牵住艾米。
“走吧，我亲爱的小公主。”
艾米立刻握紧她的手，欢快地跳下门前台阶。
“第一站，赛勒斯蒂斯展馆！”
“我知道。”
“然后去星之魔女ip展！”
“那不是也在赛勒斯蒂斯馆吗？”
“不是一回事！”
“行行行，你今天最大。”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沿着学院外的林荫道向世博会方向走去，很快混进了周末出行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