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三刀

高铁上,唐骁看外头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中思绪万千。

古玩这行,一锤子买卖,做不长。

金子也一样,一次两锭,还能编个祖传的说辞,成批地往外出,来路圆不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前晃出去年的那摊子事。

搬家公司刚做起来的时候,十几辆车,百来个师傅,生意做得不错。

后来几家大厂扎进来,手机上一挂价,比他的成本还低。

撑了不到一年,车卖了,人散了,账上还压着一屁股钱。

他笑了一声,抬手把窗帘拉严。

他在羊城没根基,没靠山。

当年那么小的摊子都让人挤垮了,如今手里这点家底,真让人盯上,套路比那会儿还多。

水缸是他这辈子压箱底的牌。

牌压在明面上,早晚出事。

想长期往大明那头供钱供粮,光靠夜里几辆货车,撑不了几趟。

得有个正经门面。

卖货、采买两条线,都藏进账目里。

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回海城,注册公司。

到海城是第二天。

唐骁没先回老宅,背着包往银行去。

王经理在楼上等着,见他进门,迎出来,把一份还款方案推过来,前两年全停,两年后一月十万。

唐骁没接。

他开了手机银行,对着余额数了两遍,一千零十八万多。

“王经理,划账。”

“多少?”

“四百万,一次结清。”

王经理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才敲下去。

“唐先生,不留点周转?”

“不用。”

四百万划出去,卡里剩六百来万。

外债清了,老宅也彻底保住了。

他签完字下楼,在银行对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点了一根烟。

手里有钱,这钱往哪儿投,得想清楚。

做什么样的公司,能收古董,又能进粮油、五金,往后真要动别的东西,也不至于临时攒架子。

古董是明面上的由头。

他献过国宝,文物局认他,往后拿一两件老物件过手,谁也说不出什么。

粮油、五金是暗线。

大明缺的不止是银子,是粮,是铁。

京营那一万人要吃饭,要兵器,要甲。

羊城那趟他记着,东西递进拍卖行,审、定级、排队、上拍、成交,一两个月才见钱。大明只剩几十天,等不起。

可靠何崇光,只会引来许多麻烦。

他要的是一条随时能结、随时能进的通道。

“商贸公司。”

一头拿“献宝人”的名头,跟地方上混熟。

文物局、收藏协会,都是现成的关系。

另一头物色能长期供货的粮油商、五金商,租一间能囤货的仓库。

他在备忘录里又添一行:军械的合法性。

添完,他先给这行划了个圈。

粮能买,铁能买,兵器呢。

眼下还动不得。

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他没再往下想。

夜里,唐骁回了老宅。

缸口的旧木板压得实,没人动过。

他取了纸笔,写下一行:「這兩日如何?」

折好,投进去。

不多时,缸口一响,浮出纸条。

「已依計封閉京城各門,換李若璉、高時明所署可靠之人。京中人人自危,勳戚百官,皆不敢擅動。」

唐骁看完,提笔又问一句:「周奎呢?」

缸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國丈府中,尚無動靜。」

唐骁拿起笔,慢慢往下写:

「周奎貪腐百萬之鉅,可以拿他動第三刀,但不必你親自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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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周皇后出面,先當一回說客,令周奎獻百萬家財。」

「周奎若還哭窮,那便不必顧什麼夫妻情面。」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投进缸。

东暖阁里,王承恩把纸条捧到案前。

崇祯借着灯看,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后,他把纸条搁在案上,手指在上头点了两下。

不必自己亲自逼,很显然,先生是要他顾及夫妻情分。

这也正中崇祯心坎,皇后乃后宫之主,如今前朝乱成一锅,若是后宫也跟着乱,那就是两头添堵。

王承恩上前一步说道:“皇爷,先生此举甚妙,如今京城人人自危,若是国丈能带好这个头,必然能让其他朝臣、勋贵相仿。”

崇祯眉头一皱:“朕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百官与那帮勋贵也不可能轻易妥协。”

说到这里,崇祯轻叹一声。

虽然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等人,凑出九十多万,看着不少,可这两天赏赐加京营那一块,就填进去了八十多万两,九边欠饷、太原等着招兵,京营刚补上一万人,军械还没着落,处处是窟窿。

只动国丈,真的行吗?

崇祯犹豫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其他办法。

如今,他只能相信先生的话。

于是,崇祯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传李若琏、高时明二人,把周奎府上,历年营私、侵吞、私通文契,都给朕弄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几刻钟后,锦衣卫和东厂分头动了起来。

调档的调档,传人的传人。

周奎府上跟各房各家往来的字据,一张一张翻出来,登记入册。

不到两个时辰,王承恩捧着摞好的卷宗进了暖阁。

崇祯翻开。

周奎这些年,田契、铺面、放贷的文书,一样一样都在。

王承恩在旁侍立,越看心越紧,尤其是放分子钱,祸害了多少大明百姓。

崇祯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起身。

“大伴,你回去休息吧,坤宁宫,朕自己去。”

“是。”

......

坤宁宫的长廊,入夜后没几盏灯。

殿里亮着灯。

周皇后坐在案前看书,听见脚步,抬起头一看。

她见皇帝抱着卷宗进来,脸上没一点暖色,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崇祯把卷宗放在案上,摊开。

“皇后,你自己看看吧。”

周皇后凑近看了一眼。

皆是自己父亲这些年,营私、侵吞、放贷的证据。

她知道自己父亲身为国丈这些年有所贪墨,可以说整个大明朝就找不到一个不贪的人。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父亲所贪数额如此之巨,光是打点骆养性、王之心等人的钱就多达十几万。

放贷的收益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家族田产高达十几万亩。

她把目光收回来,抬眼看着崇祯,她想替父亲求情,可又不想。

就周皇后纠结之时,崇祯开口了:“皇后,朕要国丈献出百万家财。”

“你去劝他。”

“劝动了,前头的账,朕一概不问,还能封赏他为侯爵,世袭三代,安享晚年。”

“若劝不动...”

虽然崇祯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周皇后明白,陛下都是看在夫妻情分上,若不然自己的父亲早就步入骆养性、王之心等人的后尘了。

“陛下放心,明日一早,妾身便去劝父亲。”

闻言,崇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