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大门外。

赵楷站在台阶下,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朗声开口:“赵某应约前来,替王爷和世子解忧。”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赵楷迈步走入王府,在下人的引路下来到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靖安王赵衡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佛珠。

王妃裴南苇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世子赵珣则站在赵衡身侧,眼神阴郁地盯着来人。

赵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王爷、王妃、世子。”

赵衡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我们见过一面了,不必多礼,直入正题吧。”

赵楷直起身子,面带微笑:“王爷请讲。”

赵衡停止拨动佛珠,抬眼看向他:“你是想借我的手杀徐凤年。”

赵楷摇了摇头,语气自信:“纠正一下,我是帮您杀徐凤年。”

赵衡冷笑一声:“我为何要杀他?”

赵楷直视赵衡的眼睛,毫不退缩:“上次说过了,杀了徐凤年,北凉必反,天下大乱,王爷才能拨乱反正,重夺至尊之位。”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赵衡凝视着赵楷,缓缓开口:“我知道韩貂寺是你师父。那老奴统领一众宦官,恃才傲物,可他却对你倾囊相授,连保命的伏将红甲都送给了你,为什么?”

赵楷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王爷想必已有答案。”

赵衡转动手中的佛珠,声音低沉:“因为你姓赵。你母亲早早过世,随即你被韩貂寺送入京城,然后又把你送进了上阴学宫。学宫素来对学子家世严加排查,唯独对你,却没有人问及过你的父亲是谁。”

赵楷脸色微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王爷觉得,我的父亲是谁?”

赵衡停下手上的动作,死死盯着他:“皇座上的那位。说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叔叔。”

赵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宗庙里没有我的名字。我不算皇家人。”

赵衡冷哼一声:“是。若天下太平,你一辈子无法入主京城。可一旦天下大乱,你的机会便来了。赵楷,你杀徐凤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赵楷被戳破心思,索性不再掩饰:“大家都有好处。还是那句话,天下不乱,王爷便不可能再重返京城。”

赵衡不再看他,摆了摆手:“来人,将他押进地牢。”

书房门被推开,两名披甲亲卫大步走进,一左一右擒住赵楷的双手。

赵楷没有挣扎,只是急切地喊道:“等等!若是江湖人杀了徐凤年,徐骁便没理由怪罪在王爷头上。我已见识过徐凤年身边的高手,如今能杀他的人,我已备齐,只等王爷下决心!”

赵衡不为所动,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强行将赵楷押出书房。

赵楷的声音逐渐远去。

赵珣看着赵楷被押走,忍不住上前一步:“父王,他说的没有错。如果天下大乱,您定有机会。”

赵衡重新闭上眼睛,拨动佛珠:“岂能见小利而忘命?”

赵珣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这不是小利。”

赵衡叹了口气:“杀不杀徐凤年不急在这一时,再等等消息吧。”

赵珣更加疑惑:“等什么消息?”

赵衡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徐骁一路快马,现在已经快到京城了。”

赵珣大吃一惊:“他孤身赴京,岂不是找死?”

赵衡冷笑一声:“所以啊,我们急什么?倘若徐骁在京城被杀,我们再杀徐凤年,那便是锦上添花。倘若徐骁不死,我们又何必要做这出头鸟呢?”

赵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京城视徐骁为乱世之因,他一到京必死无疑。”

赵衡看着自己这个急躁的儿子,语重心长地反问:“若真必死无疑,他又为何要去京城?静下心等消息吧。”

赵珣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

三天后。

靖安王府书房。

赵衡坐在主位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佛珠。

王妃裴南苇在一旁静静跪坐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赵衡查看完亲卫送来的纸条,随手递给站在一旁的赵珣。

赵珣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张巨鹿城外挑衅,徐骁退避三舍。”

赵珣念出声来,眉头微皱。

赵衡停止拨动佛珠。

“咱们的这位宰辅大人啊,谁都知道那心气大得很,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削藩。”

赵珣冷笑一声。

“他敢?”

赵衡瞥了儿子一眼。

“咱们皇亲宗室倒是排在后面,张巨鹿第一件想解决的还是北凉,徐骁。”

“张巨鹿在城外挑衅,就是想逼徐骁动手,一旦徐骁对宰辅下了手,皇帝不杀他也不行了。”

赵珣有些不解。

“那张巨鹿自己的性命呢?”

赵衡叹了口气。

“拿性命博名声,读书人不都这样。”

“不过就这一点上,虽然政见不同,我和徐骁倒是对他颇有几分佩服。”

赵珣把纸条放在桌上。

“徐骁已经到了京城,陛下怎么不杀他?”

赵衡眼神深邃起来。

“陛下?我的二哥眼光远。如果徐骁死在京城,北凉必反。”

“他是想让徐骁自己老死,然后徐凤年那个纨绔接班。到时候北凉内乱,再拉拢分化,不费一兵一卒北凉也就散了。”

“所以陛下和张巨鹿的意见相左。不然以张巨鹿这么沉稳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做出在城外挑衅的举动?”

“他们呀,都是在逼徐骁入杀局。”

赵珣恍然大悟。

“难怪徐骁不出手,都是老狐狸。”

赵衡冷笑。

“姓徐的老奸巨猾,没那么容易上当。”

赵珣想了想。

“徐骁入京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怎么陛下一直不见他?”

赵衡看着赵珣。

“那是在等我们这边。”

赵珣愣了一下。

“我们这边?”

赵衡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条递给赵珣。

“这是张巨鹿送过来的信。”

赵珣打开纸条。

“非物自外至,自中出于心。”

赵珣满脸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赵衡重新拨动起佛珠。

“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

“这是礼记之书。非物自外,自中生于心。”

“张巨鹿是在提醒我,有些事不能靠外物推动,还得靠内心自发而为。”

赵珣追问。

“那是些什么事?”

赵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是在劝我主动杀徐凤年呢。陛下不见徐骁,那是在等徐凤年和我们这边的消息。”

“北凉和我们青州对峙已久,如果徐凤年轻而易举地离开襄樊,陛下定会猜忌我们与北凉暗中联手。”

“主动杀了徐凤年,皇城自然安心。夫祭者,这个祭也就是徐凤年的性命。”

赵珣点点头。

“那这么说,张巨鹿提醒是对的,就杀了徐凤年。”

赵衡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

“杀了徐凤年,北凉必反。到时候京城十有八九会拿着我的人头,去向徐骁赔罪。”

“咱们这位张宰辅心思动得不错,劝我杀徐凤年,青州和北凉玉石俱焚,他的削藩大计就再无阻碍了。”

赵珣倒吸一口凉气。

“张巨鹿这老贼真够狠毒的,他就不怕把自己扯进来吗?”

赵衡指了指那张纸条。

“就那十个字,什么明白话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

赵珣急躁起来。

“老匹夫,这不是两难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赵衡站起身来。

“既然都看着,那就动动吧。”

“备车,我和王妃去见见徐凤年。”

赵珣下意识地看向一直跪坐在旁的裴南苇,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她也去?”

赵衡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如刀,盯着赵珣。

赵珣心头一颤,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