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俗务缠身,未能及时远迎世子,还望世子莫怪。”

赵衡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做派。

徐凤年冷笑一声,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王爷日理万机,还能抽出空来见我这北凉纨绔,凤年受宠若惊。只是不知道,王爷今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来请客吃饭的,还是来送行的?”

赵衡丝毫不以为意,他在亲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裴南苇则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

“世子说笑了。北凉与青州同属离阳,世子远道而来,本王自当尽地主之谊。”

赵衡一边拨动佛珠,一边缓声说道,

“只可惜,这襄樊城内鱼龙混杂,前几日世子在江上遇刺,本王深感痛心。为了世子的安全,本王特意调集了这五百重甲,护送世子离开青州地界。”

赵衡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徐凤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该滚出青州了,而且是在我的监视下滚。

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正要开口反唇相讥,却听见旁边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李逍遥将茶杯放在了桌案上。

这个轻微的动作,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大堂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凝固了。

赵衡拨动佛珠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李逍遥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衡,落在了他身后的裴南苇身上。

那一刻,裴南苇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然泛起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涟漪。

因为她发现,这个白衣青年的目光与其他男人截然不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淫邪,有的只是如同看着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般的怜悯,以及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邃。

“靖安王,不用在这里演你那套慈悲为怀的把戏了。”

李逍遥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衡眉头微皱,看向李逍遥:“这位便是大败青城剑阵、一剑灭红甲的李先生吧?果然快人快语。只是本王不知,李先生所指何事?”

李逍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非物自外至,自中出于心。”

轰!

这十个字一出,赵衡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手中的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手串,竟因为用力过猛,引线发出崩裂声。

“你……你怎么会知道?!”

赵衡脸上的慈悲与伪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恐慌。

这十个字,是当朝宰辅张巨鹿昨日才通过绝密渠道送达王府的飞鸽传书!普天之下,知道这封信内容的,只有他和儿子、张巨鹿三人!这白衣青年,竟然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在青州王府,甚至在张巨鹿身边安插了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眼线?

徐凤年也是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李逍遥。他并不懂这十个字的含义,但他能看出,李大哥仅仅用一句话,就彻底击溃了这位青州藩王的心理防线。

李逍遥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寸大乱的赵衡,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

“张巨鹿让你杀徐凤年,这是用你的命,去换削藩的畅通无阻。你这老狐狸自然不会上当,不甘心做那只被宰的替罪羊。”

李逍遥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赵衡的心脏上。

“皇帝在京城不见徐骁,等着你这边动手;张巨鹿逼你动手;可你一旦动手,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本是个必死的连环局。但你赵衡毕竟是当年能与皇帝争天下的枭雄。你想到了一个破局的办法——你不能在城内动手,因为那是明杀,是谋反。你要把徐凤年逼到城外,而且,还要师出有名。”

说到这里,李逍遥的目光再次落向裴南苇。

“所以,你把你这位艳冠天下的王妃带了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徐凤年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赵衡的恶毒用心。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裴南苇,此时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赵衡。

她知道自己是工具,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当做了引发两藩血战、用来牺牲的诱饵!

李逍遥看向面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的赵衡。

此时的赵衡,内心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了愤怒。

自己苦心孤诣、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毒计,在这个青年面前,竟然像是一张白纸一样透明!

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连底裤都被扒光了。

“王爷。”

李逍遥站起身,白衣胜雪,宛如谪仙降世,但他开口说出的话,却霸道得令人窒息。

“你想演这出戏,可以。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李逍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衡,眼中尽是轻蔑。

“你把这城里的五百铁甲撤了。划下个道来,选个地方。你不是准备了重兵,准备了高手,甚至还准备了一位宗师级别的刺客吗?”

李逍遥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把你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把你青州水师、王府精锐,还有韩貂寺给你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全摆出来。我和世子,照单全收!”

赵衡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知道,今天若是退了,他这靖安王也就当到头了,青州的军心更是会瞬间崩溃。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明,那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重新恢复了那枭雄的姿态。

“好!李先生好气魄!本王佩服!”

赵衡死死盯着李逍遥,咬牙切齿地说道:

“出襄樊城南三十里,有一片芦苇荡。那是水路去武帝城的必经之地。”

“明日午时,本王在芦苇荡,恭候世子和李先生大驾!希望李先生的剑,和你的嘴一样锋利!”

说罢,赵衡一挥衣袖,猛地转身,

“我们走!”

他甚至没有再看裴南苇一眼,径直走向门外。

裴南苇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赵衡已经彻底将她当做了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死物。

若是明日的芦苇荡之战,徐凤年胜了,她便会被当做战利品带走,从此背负祸水骂名;

若是徐凤年败了,她定会被赵衡以“受辱”为由,名正言顺地赐死。

天下之大,竟无她半分立足之地。

就在她凄然转身,准备麻木地跟上赵衡的脚步时,一道温润却极其霸道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王妃请留步。”

李逍遥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抹令她目眩的笑意。

“那芦苇荡风大水寒,王妃这般娇弱的身子,若是跟着王爷去吹风,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逍遥看着猛然回头的赵衡,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日的战书,我们接了。至于王妃,就不劳王爷费心带回去了。就留在我们这客栈里,提前适应一下新的身份吧。”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靖安王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地摩擦!

赵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李逍遥,手指握得咔咔作响,但他感受着李逍遥身上那股含而不露的恐怖威压,终究是没敢下达动手的命令。

“好……很好!”

赵衡怒极反笑,连说了几个好字,一甩披风,大步踏出了客栈。

外面的重甲锐士如同潮水般退去。

裴南苇呆立在原地,进退维谷,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如同神明一般、几句话就改写了她命运的白衣青年。

李逍遥则转过头,看着徐凤年,笑道:

“凤年,去备战吧。明天咱们去芦苇荡,会一会这青州的武林豪杰。”

徐凤年紧紧握住腰间刀柄,眼神中战意沸腾:

“大哥放心,明日,绝不退缩!”

而李逍遥望着门外的天光,心中却想得更远。

芦苇荡一战,不仅是为了破局,更是他踏入陆地神仙圆满之境后的第一块试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