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淡淡道:

“这话,你应该自己去跟她说。”

“没机会了。”

轩辕敬城苦笑一声,

“见了她,我怕我这股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赴死锐气,就散了。”

说完,他推门迈入夜色,单薄的儒衫随风飘动,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徐凤年砸了咂嘴,摸着下巴:

“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徽山大雪坪富甲一方,水路网更是掐着江南道的咽喉。只要轩辕大磐一死,咱们扶持轩辕青锋上位,这江南道,北凉算是彻底扎下一根拔不掉的大钉子了。”

李逍遥起身走向里屋,语气冷硬:

“所以明天上了大雪坪,你把眼睛睁大点,好好看仔细了。”

徐凤年跟在后面问:

“看什么?”

“看看一个被人骂了二十年废物的读书人。”

李逍遥沉声道:“是怎么用命,去讲道理的。”

……

次日清晨。

大雾未散,凤字营的百名重甲铁骑已整装待发。

马车内,裴南苇熟练地替李逍遥整理衣襟,姜泥坐在一旁,用余光盯着那双在李逍遥身上游走的手,冷哼了一声转过头。

轩辕青锋没有坐进马车,而是独自骑着一匹马跟在旁边。

她双眼布满血丝,昨夜显然一夜未眠。

虽然她极力维持着傲慢的姿态,但攥紧缰绳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出发。”

李逍遥淡淡吩咐。

宁峨眉一挥大戟,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直奔徽山大雪坪而去。

徽山牯牛降,是整个江南道气数最盛的地方。

此刻的大雪坪上,气氛冷硬得像一块冰。

轩辕家长房主母赤练霞,也就是轩辕青锋的母亲,正独自站在悬崖边,神色漠然。

轩辕敬意和轩辕敬宣两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讽与期待。

“大嫂,老祖宗马上就出关了。青锋那丫头还没到,老祖宗要是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轩辕敬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赤练霞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音涌上大雪坪。

凤字营的重甲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强行推开了徽山门客的阻拦,硬生生在大雪坪上撕开了一条路。

徐凤年骑在马上,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场戏。

李逍遥掀开马车帘子,缓步走下。

轩辕青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母亲面前:

“娘!”

赤练霞看着女儿,眉头微皱,刚想说话,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瘦削身影慢慢从另一侧走了上来。

是轩辕敬城。

“你来干什么?”

赤练霞看到他,眼神立刻变得厌恶,

“这大雪坪,是你这废物能来的地方?”

轩辕青锋也咬着牙,别过头不看他。

轩辕敬城没有在意妻子的冷眼,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轩辕青锋,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在中途停下,收回了手:

“青锋,昨夜我已经与北凉的李公子达成了交易。从今以后,你就是徽山的主人。北凉会护着你,谁敢不服,李公子会替你杀。”

轩辕青锋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鄙视了二十年的父亲。

“你胡说八道什么?”

轩辕敬意上前一步,指着轩辕敬城大骂,

“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废物,也敢来这大雪坪上发号施令?等老祖宗出关,第一个活剥了你!”

话音刚落,大雪坪深处的那座石门轰然炸碎。

一股磅礴浩大、带着无尽邪念的气机冲天而起,压得在场所有徽山门客齐齐跪倒在地。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白发却面色红润的老者大步走出。

他正是徽山的老祖宗,轩辕大磐。

“青锋丫头回来了。”

轩辕大磐的目光直接略过众人,死死钉在轩辕青锋身上,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与贪婪,

“好,好得很。今日老夫便要用你,破了这天象境的瓶颈!”

轩辕青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轰!”

轩辕敬城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妻女身前。

随着这一步踏出,他原本毫无内力波动的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如大江大河般的恐怖真气。

天地间的风雪随之停滞,四周的气机疯狂涌入他那单薄的身体。

一步入指玄,两步入天象。

大雪坪上的狂风卷起他破旧的儒衫。

轩辕敬城负手而立,眼神冷冽地看着轩辕大磐:

“我轩辕敬城的女儿,也是你能动的?”

全场死寂。

轩辕敬意和轩辕敬宣像见鬼一样看着自己的大哥。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个读了二十年死书的窝囊废,竟然是个隐忍不发的天象境大宗师!

轩辕青锋呆呆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轩辕大磐先是错愕,随即狂笑起来:

“好一个轩辕敬城!你居然瞒过了所有人。可惜啊可惜,天象之间也是不同的。你一个初入天象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我斗?”

轩辕大磐一掌拍出,紫色的真气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砸向轩辕敬城。

轩辕敬城双手结印,浩然正气化作一堵气墙。

两股天象境的庞大力量狠狠对撞。

气浪掀翻了周围数十名门客。

轩辕敬城终究底蕴不足,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爹!”

轩辕青锋凄厉地喊了一声。

徐凤年在后面看着,手按在刀柄上:

“大哥,轩辕敬城好像顶不住那老狗。”

“急什么。”

李逍遥负手站在一旁,眼神平静,

“他还没拼命呢!”

场中,轩辕敬城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那个对他厌恶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眼中满是震撼与复杂。

“这二十年,苦了你们了。”

轩辕敬城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直面轩辕大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读书二十载,今日方知,道理是用来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

轩辕敬城仰起头,双手猛地向上擎起。

“对于不讲理的畜生,只能用命去讲!”

刹那间,一股远超天象境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他强行引动天地大势,以燃烧生机为代价,硬生生跨过了那道凡人难以企及的天堑。

儒圣境界,陆地神仙!

紫色的雷电在天空中翻滚,一道粗壮的雷柱从天而降,直接笼罩了轩辕敬城的身体。

他的头发瞬间变得花白,皮肤迅速干瘪老化,但那股浩然正气却达到了巅峰。

“轩辕大磐!”

轩辕敬城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大雪坪。

“请老祖宗赴死!”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笔直地撞向轩辕大磐。

轩辕大磐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拼命催动毕生功力,试图挡住这搏命的一击,但根本无济于事。

“轰隆!”

两名绝顶高手的对撞,直接削平了大雪坪的一角。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四周。

在这风暴的中心,轩辕敬城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将一道柔和的真气推向身后,稳稳地护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光芒散去。

轩辕大磐魁梧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仰面倒在废墟中,死得不能再死。

而轩辕敬城的身体也如同风化的岩石,开始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爹——”

轩辕青锋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赤练霞也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团紫黑色的虚影突然从轩辕大磐的尸体上飘起。

那是轩辕大磐修炼邪功凝聚出的一缕神魂。

他虽然肉身毁灭,但只要神魂逃脱,就能夺舍重生。

“敬意,敬宣,拦住他们,让我走!”

那团神魂发出凄厉的嘶吼,疯狂地朝着山下逃窜。

轩辕敬意和轩辕敬宣反应过来,两人猛地拔出兵器,想要趁乱掌控局势,掩护老祖宗离开。

只要老祖宗还在,他们就能继续在徽山作威作福。

“找死。”

李逍遥冷哼一声。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兄弟,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陆地神仙气机横扫而出。

轩辕敬意和轩辕敬宣如同被巨锤击中,胸骨尽碎,狂吐鲜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当场昏死。

李逍遥抬起右手,腰间的神荼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出鞘半寸。

“剑九,六千里。”

一道璀璨的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瞬间跨越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劈在那团逃窜的紫黑色神魂上。

“不——”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团神魂在神荼剑霸道的剑罡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彻底绞杀成虚无。

大雪坪上再次陷入死寂。

风停了,雪也停了。

徽山百年的毒瘤,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轩辕敬城的身体彻底消散。

风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那个读了二十年书的男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