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以情为名

典礼在一片热闹中收了场。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童徽面色铁青。

从梁素心在台上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就没有缓过来。可他是什么人?他是营水县的父母官,是今天刘家的座上贵宾,他不能在几百号人面前失态。

于是他努力维持出一个微笑,跟刘家的族老和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士绅们点头寒暄。

一切体面都维持住了。可体面是给别人看的,心里的翻江倒海只有他自己知道。

梁素心没有解释,她换了粉紫色的褙子,站在童徽面前盈盈一拜,姿态端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人,”她微微抬头,看着童徽道,“我兄长帮我在营水买了个宅子,以后我会住在营水县,到时候我会在家中教授学生,若是悦儿想来,便让她来。”

童徽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最终只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于是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童汝昀向梁素心拱手行礼后,跟了上去。

一路上,童徽一言未发。

童汝昀坐在他对面,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偷偷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他爹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憋屈至极的表情。

童汝昀暗道:完了,他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一定反应过来了。

童徽确实反应过来了,他被算计了。

不,也不能说“算计”。她是真的需要帮助,他也是真的想帮她。可她用了一种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方式。

童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一个多月,他辛苦筹谋,翻遍了卷宗,又和邻县高大人请求帮助,才以这河滩之事帮助梁素心脱离苦海,可她竟然算计他。

说实话,他不怪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种处境下,能怎么办呢?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说得那样决绝,那样斩钉截铁,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童徽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绺头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个女人,真是一步三算。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发丝都不肯多露一根出来,可她又处处留了口子,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很想生气,可他气不起来。

五天后,梁素心派人送来了请帖。

她说新宅已经收拾妥当了,想请童家一家子过去坐坐,算是认个门。童悦听到梁先生的消息,高兴得又蹦又跳,当即就要去。

绿宓看了看请帖,又看了看童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童悦去了。

宅子在城东福兴里,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一丛翠竹,院子收拾得很清雅,角角落落都是梁素心的风格。

童悦一进门就扑进了梁素心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梁素心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哄着,眼眶却也红了。弄得绿宓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的。

等童悦哭够了,被丫鬟领去院子里转,绿宓才拉着梁素心的手,在窗下坐了下来。

“素心,”绿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在典礼上说那种话?”

梁素心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以后也不会和老爷有情,”绿宓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和心疼,“你是真的不想嫁,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梁素心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要的不是嫁不嫁人,我要的是……选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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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宓怔住了。

梁素心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守寡也好,嫁人也好,都要我自己选。不是别人让我守我就守,别人让我嫁我就嫁。是我自己想守就守,自己想嫁就嫁。”

绿宓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握住梁素心的手,没有说话,两人都含着泪,然后一起笑了。

傍晚时分,童徽还是来了。他必须来。哪怕来了之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必须来,他想要一个答案。

绿宓正从屋里出来,看见童徽,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便拉着童悦去小池塘了。

童徽走进花厅的时候,梁素心正站在窗前。童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怨怼,心疼,不甘。

他上前去盯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话:“你算计我。”

梁素心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柳絮,飘在两个人之间,童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松开,又攥紧。

“那你这算计里,可有一丝真心?”

梁素心扭头不看他,花厅里安静了,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童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想再说些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想问她在童家那些日子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想问她那一绺头发算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梁素心转身了。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童徽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细碎的水光。

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童徽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抬起来,想摸一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确认真的有那个吻。

梁素心退后了一步,她的脸有些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可她的眼神是清明的。

“我若愿意,童大人又该将正院中的太太置于何地呢?”

童徽的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出话来。

梁素心微微侧过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整个天空一下子变得有些黯黑。

“可叹萍踪误遇,岁月蹉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相逢偏已晚。”

说完这几个字,她垂下眼睫,对着童徽福了福身,姿态端庄得像是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她转过身,径直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童徽站在原地,看着她跨过门槛,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他伸出手,想叫住她,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梁素心走出花厅,快步回到卧房,坐在了妆台前泪如雨下。

她知道,一个吻,就可以换童徽挂心她一辈子。

以情谋事,是最下作手段。她读过那么多圣贤书,写过那么多端正端庄的字,学过那么多“礼义廉耻”的道理,到头来,还是用了这最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她别无选择了。她不能嫁给他。他有正妻,有嫡子嫡女,她若嫁过去,做了妾,不就是一头扎进另一个笼子里去?

但她也不能让他忘了她。她需要他的帮助与庇护,想要他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

所以她只能用这个办法。给他一个念想,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放不下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