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那日,天阴着,没雨。

一口薄棺,两个杠夫,刘大根自己披麻戴孝走在前头。庄子到西坡不过四五里,一路上,他数着身后的人。

杠夫两个。引路的执事一个。缀在后头的家丁,三个。

家丁腰里都鼓鼓的,揣着短棍和麻绳。

刘大根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奎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出了庄,才好杀。

巧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出了庄,才好跑。

到了西坡,挖坑,落棺。黄土一锹一锹下去,刘大根跪在坑边,把纸钱一张张烧了,手很稳。

“爹。”他低声说,“路我给你趟出来了,头七你自己走,慢点走。别惦记我,我命硬。”

棺上土还没填平,后头三个家丁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搓着手,皮笑肉不笑:“大根少爷,对不住。二管家说了,钉两口棺材,太费木料。”

刘大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二管家,”他说,“连死人棺材都算计。”

“少爷别怨我们——”

“不怨。”刘大根从背后抽出手,半袋石灰兜头扬了过去,“我请客!”

白雾炸开。惨叫声里,粪叉横扫,磕飞一根短棍,第三人从侧后扑上来,他一矮身,让过棍梢,粪叉反手一搅,那人绊在坟坑沿上,滚进了他爹的棺材里,压得纸钱漫天飞。

“爹!他们踩你!”刘大根头也不回,“你自己看着办!”

身后脚步、骂声、狗叫,全都炸了锅。

“放狗!”

两条獒犬脱缰而出。

獒犬就是獒犬,一纵就是两丈,喷着腥气直取脚踝。

刘大根玩命地跑。这具身子虚,两里地不到就喘得肺里冒火。可他不敢停。后头獒犬的喘声越来越近,腥气都喷到后脖颈了。

他在心里骂:别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世家子,轮到他,是赘婿的崽,是三百文的命,是开局被狗追。

跑着跑着,林子到了头——

前头豁然开朗。

一座山。

刘大根猛地刹住脚。

那山太怪了。五根山脊拔地而起,像五根手指头,死死摁着什么东西。山脚的林子齐刷刷矮了半截,鸟叫虫鸣,到这里齐齐断了。

狗叫声也断了。

刘大根回头。两条獒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离他七八步远,喉咙里呜咽着,前腿一软,齐刷刷趴了下去。任后头的家丁怎么拽绳抽打,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紧接着,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林子那头传来一阵骚乱——两个杠夫吓得扔了棺材绳,引路的执事瘫在地上,后头刘奎骑来的那匹高头大马,连同跟班牵的几匹,一匹接一匹,前蹄发软,朝着山的方向,跪了。

人马皆跪。

家丁们脸都绿了:“这、这山邪性……”

年长的那个声音都变了调:“别、别往前了……这是那位爷的地界!前些年进山的猎户,就没一个囫囵出来的……前年王屠户家的二小子不信邪,进去追一头鹿,出来的时候是横着出来的,嘴里就剩一句话——山里有眼睛,山里有眼睛……”

马蹄声由远及近。刘奎亲自到了,勒马停在十几步外,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

“刘大根!”他嘶声吼,“你跑进去,就是个死!”

“留在庄里,我不也是个死?”刘大根扶着膝盖,喘得直不起腰,闻言笑了,“反正都是死,我挑个新鲜的。”

他这话是说给刘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后背上挨的那一棍,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烧,每喘一口气都牵着疼。可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有得算。

刘奎眼睛红了,猛地摘弓搭箭,弓弦拉满——

“嗖!”

箭离弦,直奔刘大根后心。

刘大根瞳孔一缩,躲不开——

箭到他身后十步,“啪”的一声轻响。

停在半空。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箭杆微微颤动,随即从箭头开始,一寸一寸,化作飞灰,散了。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满场死寂。

“哐当。”一个家丁手里的短棍掉在了地上,腿一软,坐地上了。

刘奎张着嘴,举着弓,保持着拉弦的姿势,僵在马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像是被那支箭烧断了最后一点胆气,嘶声骂了句什么,拨转马头。可马跪在地上,任凭他踹破了靴底,就是不起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去拉马缰,手忙脚乱间抬头看了刘大根一眼——就这一眼,像在看一个已经从坟里爬出来、还顺走了阎王爷东西的鬼。

山风起了。

风声里裹出一个声音,不高,却震得满山树叶簌簌地响,还把刘奎刚才那句话,捏着嗓子学了一遍:

“‘你跑进去,就是个死’——嘿,你进来一个,给俺老孙瞧瞧?”

没人笑得出来。

那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这回是对着刘大根:

“背粪的娃儿——比你爹有种。”

刘大根猛地抬头:“你认得我爹?!”

山里静了一瞬。

“那瘸子,欠俺一个桃。”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五百年前的旧事,“他说开春就送来。”

“开春……”那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叹息,“他送了一条命来。”

刘大根的脑袋”嗡”的一声。

爹夜里出门,爹瘸着腿往山里跑,爹甲缝里的麻绳,爹攥紧的拳头——

原来爹最后那一趟,不是去逃命。

是去送桃。

“桃呢?”山里的声音问。

刘大根摊开手。掌心的桃核烫得吓人,壳上那道模糊的纹路,不知何时亮起了一丝极细极细的金线。

“……还没种。”他说。

“哈哈哈哈——”那笑声滚雷一样碾过山脊,惊起满林宿鸟,“五百年了!头一个空着手来、还敢这么横的!”

笑声停处,一句话砸下来:

“想种桃么?”

“拿命来换。”

刘大根站在原地,忽然鼻子一酸,又忽然想笑。

他爹啊。腿都瘸了,走三步喘一步,算起来,从庄子到山脚那四十里,他得走整整两天。那两天里他想的不是什么冤不冤、值不值,是山里那位还等着吃桃。

临了,还惦记着给山里这位送一个桃。

他没本事救爹的命,可爹没送到的桃,他得送到。这不只是还债——从今往后,这也是他刘大根在这世道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他抹了把脸,朝着刘家庄的方向,朝着他爹那口还没填上土的棺材,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爹,你欠的桃,儿子替你还。”

他站起身,掸了掸土,把粪叉往肩上一扛,抬脚就往山里走。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冲着界外僵成木雕的刘奎,咧嘴一笑:

“二管家,回吧。告诉刘家——”

“小爷我没死成。”

身后,山林无声合拢,雾气漫上来,把五根山脊吞进去一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刘大根的笑声还在林子里荡:

“刘奎!替我看好我爹的坟——”

“回来连本带利,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