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宗今日怕是要没了。

许念听见这话时,正蹲在后山祖碑前刮青苔。

祖师殿建得偏,从剑坪上来要多走两百多级石阶。宗里弟子平日宁可绕去前山练剑,也少有人往这里跑。扫阶、清香炉、刮碑缝里的苔,三年前便都落到了许念头上。

昨夜下过雨。

山雾贴着石阶往上爬,碑座边积着一汪浅水,几根湿松针粘在青石上。许念卷着袖口,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慢慢擦泥。

祖碑旁还靠着一柄旧木剑。

剑不长,边角早磨圆了。刮苔时够不着高处,许念拿它垫手;山路有蛇,也拿它赶。真要说是兵器,剑堂刚入门的孩子都嫌寒碜。

老周从下面爬上来,肩上还扛着扫帚。

人没到碑前,骂声先到了。

“还擦?山门都快叫人封了,你倒有闲心伺候祖师爷。”

许念停下手。

“谁下的令?”

“太玄。”

老周把扫帚往石栏上一靠,喘了两口。

“清宗令。一早就到山门了。赵执亲自带人来的。”

许念看了一眼碑上还剩的半片青苔,把湿布拧干,搁回香案下。

“下去看看。”

他顺手拎起碑旁的旧木剑。

老周已经转身往下走,嘴里还在骂:“看有什么用?太玄真要封,咱们这一山破铜烂铁还能咬人不成?”

两人沿石阶往下。

祖师殿高,穿过半坡那片老松,剑坪才从雾里露出来。

平日这个时辰,下面最多听见几声木剑相击。今日却乱成一团。弟子在坪上来回跑,库房门开了又关,有人抱着账册直奔主殿,连平时慢吞吞的杂役都在搬东西。

走到半山拐角时,两名杂役正抬着一只旧木箱从库房出来。那条路正好经过石阶。箱子沉得厉害,前面那人脚下一滑,箱角磕在青石上,盖子“啪”地弹开。里面不是灵石。是十二块还没开锋的剑胚。灰黑,粗糙,平码在旧麻布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外门弟子紧跟在后面,脸都急白了。

“慢些!第三块是我的,别给我磕裂了!”

抬箱的杂役回头骂:“都封库了,还第三块第四块。赵执说先收回去重登记,你再追,我连你一块抬走。”

那弟子硬是没敢再伸手。

老周站在石阶上冷笑。

“听见没?先收回去。回头东西还是不是你的,就看人家账上怎么写。”

许念问:“已经记到弟子名下的也收?”

“谁知道。”老周啐了一口,“清宗令一下,哪还有人跟你掰扯这些。”

那名外门弟子仍盯着木箱。他腰间那柄铁剑明显短了一截,断口磨得发亮,不是今日才断。前面的杂役重新抬箱。刚转过弯,脚底又是一滑。十二块剑胚同时撞向箱口。许念正走到旁边,伸手托住箱底。冷铁隔着薄木往下坠。他肩膀沉了一下。

“左边半步。”

前面的杂役下意识照做。后面那人也赶紧把肩往里顶。木箱重新压稳。外门弟子马上扑过来扶住另一侧,喘了口气。

“谢了。”

许念点了一下头。

老周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宗门都要封了,你还惦记这箱铁。”

许念道:“真摔下来,要坏。”

“坏了又不是你的。”

“现在也不是太玄的。”

老周被堵得一时没话。

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剑鸣。

嗡——

不是风鸣钟。半山钟楼那口老钟裂了两道口子,多少年都没正经响过。这声音来自天上。云层被一艘青白战舟从中压开。六道剑光自舟底垂下,笔直落在风鸣宗山门外。第一道落下,牌坊裂开一线。第二道落下,剑坪边挂着的十几柄练习剑齐齐低头。

第三道压下来,扶着木箱的外门弟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箱子再次往下坠。许念两手一撑。肩背像忽然压上一块磨盘。胸口也跟着发闷。

他没有灵炉,没有丹光,三年来连最浅的一缕灵气都没引出来。太玄剑压找不到他的炉火,却照样压得住骨头。

别人是修为被镇。

他是整个人变沉了。

“先落地。”

两个杂役没听清。许念又说了一遍:“箱子放下。”三个人一起把木箱挪到石阶内侧。这时,战舟上的人已经落到剑坪。白底青纹剑袍,十余人。最前面是个中年执事,手持青色剑令。老周看清那张脸,嘴里的骂声没了。许念问:“赵执?”

“去年砍咱们外池名额的就是他。”

老周压低声音。

“看他手里的令。不是外池令。”

“是清宗令。”

赵执落地后先扫了一眼山门,又看库房和剑坪。

随后抬令。

“风鸣宗掌门沐长青,接太玄令。”

主殿门开了。沐长青慢慢走出来。胸口还缠着旧伤布,掌门袍洗得有些发灰。他没跪,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既然来了,念吧。”

赵执看他一眼,没有计较。

“风鸣宗三载岁考皆列末等,剑冢久闭,剑池供养两度中断,门下三年未出合格筑炉弟子。”

“依太玄剑府旧令,自今日起,暂封风鸣剑籍。”

“剑坪、剑材库一并封存,外池之额尽停。”

“待复验之后,再议开禁。”

话音未落,后面的太玄弟子已经往库房走。

刚才那个断剑弟子忍不住了。

“那箱剑胚是我们自己买的!”

赵执看过去。

“宗库里的东西,先封后查。”

“查明是你们个人之物,自会还。”

那弟子追问:“什么时候查?”赵执道:“今日只奉令封宗。复验什么时候到,不归我定。”弟子的手一点点攥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断剑。许念也看见了。

断口磨得发亮,剑脊上还补过两次。十二块剑胚里那一块,他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太玄弟子走到木箱前。

“抬走。”

许念还站在旁边。对方看他:“退开。”许念先问那名外门弟子:“你这柄剑还能撑几日?”那弟子愣了一下。

“大概十来天。”

停了停,又自己改口。

“重劈的话,七八天。”

许念看向赵执。

“箱里既有已经记到弟子名下的剑胚,就先照名册分出来。”

“剩下的,你们再封。”

赵执这才真正看他。

灰衣,旧鞋,没有一点灵气。

“你是何人?”

“后山杂役。”

赵执淡淡道:“既是杂役,退开。”老周已经在后面扯许念袖子。许念退了半步。没有再挡。太玄弟子弯腰去抬箱。许念把一路拎在手里的旧木剑换到左手。山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半山那口裂了两道缝的风鸣钟,忽然轻轻晃了一下。没人碰它。钟舌擦过内壁。

很轻。

轻得下面大多数人都没听见。许念却抬了一下眼。山门外,第四道剑光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