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宗山下有一家铁铺。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七柄成剑。最下面那柄最便宜。林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许念问:“不问?”

“问了也买不起。”

“问不用钱。”

林照看他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周。”最后还是进了。老板认得林照,也认得他手里那柄旧剑。剑一放到台上,对方先叹气。

“又修?”

“还能不能修?”

老板把剑抽出来半尺,用指甲敲了敲剑脊。

“能。”

林照眼睛刚亮,老板又把剑推回去。

“但不值。”

“什么意思?”

“青纹铁包上去,淬火砂换新的,剑油再养三天,能继续用。”

老板用手指点了点剑芯。

“可芯已经脆了。平时练剑没事。真跟人碰,一次重斩就可能从这里开。”

林照问:“罗师叔说还能撑两个月。”

“他没说错。”

“那你为什么说不值?”

“因为你花的钱已经快赶上一柄二手剑。”

老板抬眼看他。

“你不是在问它能不能活。”

“你是在问你养不养得起。”

林照一下没话。许念问:“新剑多少?”老板报了个数。林照立刻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数大到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笑。

“我攒两年。”

“以前两年。”

老板纠正。

“现在附近几个宗都被复核,外池又卡着,成剑价刚涨一成。再等半个月,不一定。”

林照指最下面那柄。

“这个呢?”

“练习剑。”

“我知道。多少钱?”

老板说完,林照沉默更久。练习剑他倒是能勉强够到。问题是他离筑炉只差最后一段稳脊。拿一柄专门给启灵弟子练基本式的剑去筑炉,不是不能。只是剑身承不住他现在的力。

“二手呢?”许念问。

老板往后屋努嘴。

“有。”

他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横七竖八放着十几柄旧剑。有的换过护手,有的剑身重磨过,有一柄甚至连剑柄都不是原配。林照蹲下,一柄一柄拿。第一柄太重。第二柄重心偏后。第三柄有裂纹。拿到第六柄时,他动作明显慢了一下。青黑长剑。

剑身被磨薄过一层,护手旧,柄却握得很顺。他站起来试了两次空挥。老板看出来了。

“合手?”

“嗯。”

“这个以前是小宗筑炉弟子的剑。后来人进内门,换了。”

“多少钱?”

老板报数。林照把剑放回去。不是差很多。偏偏就是差那一点。许念问:“能欠?”老板笑了。

“太玄弟子,我给欠。”

“风鸣宗不行。”

林照也笑。

“行。”

他说得没什么火气。

老板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针对你们。”

“风鸣宗现在剑路封着。我给你赊,真出事我找谁?”

“掌门。”

“你们掌门现在自己都在补税。”

林照点点头。

“所以我说行。”

出门以后,他空着手走了半条街。

许念问:“喜欢那柄?”

“合手。”

“为什么不找掌门借?”

林照扭头看他。

“宗里现在连十二骨都还欠着。”

“我借了,谁还?”

“以后你还。”

“以后什么时候?”

林照低头踢开一颗石子。

“我筑炉成功?我进外池?我能接宗门任务?”

“现在每一个都卡着。”

“拿还没发生的事去借现在的钱,我不敢。”

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喝彩。有人试剑。一剑削掉半截木桩。

年轻人一身黑色窄袖,头发束得很高,腰间挂着太玄剑域外门牌,却不是太玄本宗样式。

他收剑时看见林照的旧剑。

“你那柄再用会断。”

林照今天第三次听这句话,已经懒得生气。

“知道。”

“知道还用?”

“没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许念看了他一眼。这人不是恶意。更像真的没想到“知道会断”和“还是得用”能同时存在。年轻人的目光很快转到许念身上。

“你就是那个接姜无极三剑的杂役?”

“我见过你?”

对方眉梢一挑。

“燕惊鸿。”

见两人没什么反应,他又补了一句。

“云鹤宗。”

林照哦了一声。

“去年剑试第二。”

燕惊鸿看他:“第二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语气有点怎么。”

林照问:“那第一谁?”

燕惊鸿脸一下黑了。

“姜无极。”

林照没忍住,笑出声。

燕惊鸿瞪他一眼,转头问许念:“你真没灵炉?”

“没有。”

“那怎么接的?”

“明天再说。”

“为什么明天?”

许念看向林照。

“先陪他把账算完。”

燕惊鸿皱眉:“买剑?”

“买不起。”林照说。

“还差多少?”

林照立刻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就问。”

“别借我。”

“谁说借你了?”

“你脸上写着有钱。”

燕惊鸿被噎住。回宗后,林照没有再提那柄青黑二手剑。他把自己旧剑横在腿上,跟罗青炉一起算。青纹铁还差一斤二两。淬火砂要换新。剑油延期。重磨一次要收工钱,罗青炉可以不要,但磨石也会耗。筑炉前最后一月还要护脉散。许念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林照看着纸,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我缺一柄剑。”

“现在呢?”

“我缺一串。”

剑、剑骨粉、淬火砂、外池资格、重磨、药钱。每一样单独看都不是天价。叠起来,就正好比他能拿出来的多。第二天青纹铁又涨了半成。林照没买。午饭时,他把原本准备加肉的钱收回去,换了半张热饼。许念问:“省给剑?”

“省给药。”

“剑呢?”

“剑先欠着。”

林照咬了一口饼。

“反正它今天还不断。”

燕惊鸿后来还真去问了那柄青黑旧剑。不是替林照买。他只是回来时随口说:“那剑以前叫照水。”林照正在磨铁片,抬头。

“你怎么知道?”

“问老板。”

“你问它干什么?”

“顺路。”

“你不是住东街?”

燕惊鸿顿了一下。

“我绕路不行?”

林照看他半天,没拆穿。

燕惊鸿坐到台阶上,把剑试第二那本薄册子放在膝上。

“照水以前的主人叫季成。”

“云鹤宗外门?”

“不是。小宗弟子。筑炉以后去给商队护过两年路,攒钱换了新剑,才把旧的卖掉。”

林照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所以它不是别人不要了?”

“是别人用完一段以后卖了。”

燕惊鸿看他。

“有区别?”

“有。”

林照又低头继续磨。

“不要了听着像破烂。”

“用完一段,听着像还能接着用。”

燕惊鸿想了想,把这句话也写进册子边角。

林照瞪他:“你连这个都记?”

“顺手。”

“你这人是不是见什么都记?”

“输过的记。”

“这又不是输。”

燕惊鸿把笔一收。

林照瞥他。

“记什么?”

“我刚才看错了。”

“你也会认?”

燕惊鸿抬眼。

“我输了为什么不能认?”

“你们云鹤宗不是都挺要脸?”

“所以我更得记住下次怎么赢。”

林照第一次没拿第二名笑他。

许念站在旁边,看着燕惊鸿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燕惊鸿忽然问:

“你那把断道以后真成了,先跟我打。”

许念道:

“你不是有剑?”

“我想赢你新的。”

“行。”

燕惊鸿这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