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节目组大群里弹出一条公告,落款宣发部:“明早八点全员集合,互选流程调整,出场顺序改为现场抽签。请勿缺席,迟到按违约条款处理。”

我盯着最后半句看了两秒。

迟到也算违约。一句话就把人钉在椅子上。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小赵发来的那句“出来一下”。再往上,是我在台本边上画的那个圈。圈里三个字,总制片。圈外一个沈。

我把公告截图转给小赵。

他回得比我想象中快,快到不像这个点还醒着的人。

“看到了。”

“抽签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上台前那一根。”他隔了十来秒才补下一条,“今晚改的,我本来想说。”

“昨晚你说签筒是组里封的。”

“对。现在封签的人换了,换成导演组自己。”他打字,“主持抽之前,名单要过一次他们的手。”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改规则是幌子。是给规则加了把锁,锁眼对着我一个人。

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到了集合的房间。

人基本齐了。裴子豪坐在靠门那边,看见我进来,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韩曜那边围了三四个,团队比嘉宾还多。

陆晚棠坐在中间偏后,手里捏着流程单,翻得很慢。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台本摊在膝盖上。

宣发那个女的拿着平板,直接念:“互选改成两个环节。一,出场顺序现场抽签。二,表白席机位重排,往后挪两米,方便长焦推近。”

底下有人问为什么。

“视觉更好。”她说。

前后三秒,理由讲完了。

我把流程单拿过来往后翻。走位图上八个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第一个裴子豪,中场偏左,两个主机位全覆盖。第二个韩曜,灯光最容易打的那块。第三个陆晚棠,左侧中景。

第四个才是我。

位置在最右边,紧贴背景板。名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字。

备用。

我看了两遍。不是没给位置,是给了个拍不到的位置。

“江叙。”

宣发那个女的抬头叫我。

“抽签那轮,你的机位就是图上这个。后台会在抽签前把你的耳机音量调低,你不用紧张。”

我抬起头:“调低是怕我听见什么。”

她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端回去。

“线路问题。”

“哦。”我点头,“线路归谁管。”

“技术组。”

“技术组今天来人了?”

“来了。你别耽误时间。”

“我就问一句。”我说,“今早改的这张机位图,谁签的字。”

她低头翻平板:“各组统一调整,没有单独签字。”

“签筒谁封的。”

“统一流程。”

我笑了一下,把流程单合上。

“行,我记住了,统一。”

她显然听懂了我那句“统一”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接,转身去叫下一个人。

斜后方有人笑了一声。

裴子豪。他手里翻着新走位图,笑得挺轻,像刚看到什么好消息。

看来他不光知道,还提前看过。

中午休息,我绕到导播区后头那条走廊。

分屏八个格子,贴着标签。别的格子都写名字,只有右下角那格写着:备用机位。

和我走位图上是一个字。

我站着看了几秒,旁边有人走过来,端着两杯咖啡。

小赵。

“你别站这儿。”他压低声音,“昨晚让你小心点。”

“我不站这儿问不出来。”我说,“预排表的事,谁经手。”

“导演组,具体谁排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不过今早有个女的来要了张表。”

“什么表。”

“出场顺序预排表。”他说,“印了六份,收回五份,留了一份在郑恒那儿。”

“还没抽签,就排出场顺序了。”

他没接这句,喝了口咖啡,等于默认。

“还有。”他看了眼走廊两头,“上礼拜封签筒那个人,今天没来。”

“姓沈的。”

“他没来,东西在。”小赵说,“一个空的签筒盒,今早放在器材架上。”

“空的。”

“对。里面一根签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没再回头。

我回座位,把三件事写在台本背面。

指定名额,预排表,备用机位。

单看,三件事各是巧合。连起来,就是一张桌子。坐桌子后头的人不用看我,只要我不出现就行。

下午彩排,我坐在那个备用位上。

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表白席,灯光打过去,长焦推近。

我坐在这儿,连正脸都混不上。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伸开。挺好。我就当看戏,看看到底是谁在导演这场戏。

彩排散场,我往外走,手机响了。

我妈。

“喂。”

“节目明天是不是互选。”她一开口就问。

“你怎么知道。”

“网上传的。”她说,“你要是撑不住,合同那边,妈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总比你被他们欺负强。”

我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支旧圆珠笔。

她嘴上说再想办法,八位数她凑不出来。她能凑出来的,只有她自己一晚上不睡。

“妈。”我说,“你别打听了。”

“打听什么。”

“节目组,还有那个人。”我把声音压低,“你越打听,越有人顺着你找过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都知道什么了。”她问。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轻。

我没答。我答不上,我自己也只知道半截。

“明天照常。”我说,“我不退。”

挂掉电话,我回房把台本摊在桌上,一页页翻,翻到互选那一页。

垫底位三个字还钉在那儿。

我盯着看了三秒,从包里抽出那张折得发软的退赛流程表。上礼拜从合同附件里抽出来的,我原本打算今晚填。

我把它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

“十月十一日,镜位改备用,抽签筒空。”

第二行写了一半,我停了。

把笔帽扣上,笔别在台本封面。那张退赛表,我折回去,压进抽屉最底下。

明天互选,我坐最边角。那就坐最边角。

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才好记账。

早上八点,抽签开始。

签筒是新的,筒口封着一条编号贴,编号和昨天走位图上那串数字连号。主持人伸手,抽出第一根。

“一号,裴子豪。”

第二根:“二号,韩曜。”

第三根:“三号,陆晚棠。”

台下没什么意外。第四根抽出来,她念:“四号,江叙。”

和昨晚走位图上我看的位置,一个数不差。心里那点侥幸,被这四根签一起摁平了。

抽完,宣发那个女的把签筒收走,顺手叫住我:“江叙,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进走廊尽头一间小配音间,推门:“你前面那段自我介绍,重录一遍。”

“昨天录过。”

“那版音轨有杂音。”她递来一副耳机,“戴上,听提示念。”

耳机扣上第一下,我就觉出不对。左耳正常,右耳几乎没声。

她自己在群里说的“耳机音量调低”,到这儿连装都懒得装。我摘了耳机。

“两边不一样。”

“后头再调。”

“现在调。”我说,“或者我等着。”

她把平板往台上一搁:“你要不录,我按缺勤报。”

“报。”我点头,“顺便报一下,早上那四根签,是谁按顺序放进去的。”

她没接。对讲机响了两下,那头问进度。她按下去,说了句再等两分钟,换了副耳机递给我。两边都响。

“录吧。”

我坐下念完那三十秒。起身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她平板上的表。第一行是出场顺序,第二行写着“主动选择权”,后面跟了三个字:不开放。

这一轮互选,嘉宾只能被选,不能主动选。连我举手选别人的口子,也堵上了。

正式录制在下午。

主持人上台,把规则念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本轮互选,嘉宾不设主动表白环节,只接受亮灯。”

八盏灯,摆成一排。

我坐在最边上那个机位里,身上没别麦,耳机里也没提示音。台上一个一个过。裴子豪上去,两盏灯。韩曜上去,三盏。陆晚棠上去,我隔着半个演播厅看见她抬头往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轮到我。

“下一位,江叙。”

我站起来,往表白席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台下第一排,宣发那个女的低头看平板,手指按在屏幕上,像在等一个数。

我坐进椅子,抬头。

八盏灯,一盏没亮。

主持人拿着话筒,等了几秒,笑了一下:“那……江叙,你有什么想对现场说的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排灯。

“有。”我说,“我想问问,今天这签,能不能也重录一遍。”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很短。

主持人没笑。她耳返里大概有人在说话,她听完,端着话筒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够了。

递钉子那只手,已经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