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出厅门,我把笔尖按下去半毫米,又停住。

台本第三行还是空的。我把那页翻过去,用指甲在边角掐了一道印。

导播台那边传出一声很轻的按键声。主持人在镜头前把话题往逆选上带,带得很用力,笑也挂得住。可他右手那张提词卡一直没翻页。

我站在五号区,没动。

裴子豪坐回沙发,翘着腿,看了我两眼,低头看手机。他刚才那句“表是真的假的,你说了不算”还悬在那儿。他这会儿倒不往下接。平时这种场面,他话最多。

“江叙。”

侧通道口有人叫我。场务手里拎着对讲机,脸色不太好看。

“郑导找你。”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监视器。镜头还对着五号区,站在机位后面的摄像已经换人了。刚才那个被调去了反打位。

我把台本卷起来塞进后袋。主持人突然叫住我,声音比刚才亮:“江叙,第一次互选就坐冷板凳,现在心情怎么样?”

这是个钩子问题。我要说“还行”,剪出来就是“还行”,配上我这张脸,能做四个小时的热搜。

我想了两秒。

“挺好的。”我说,“比我想的好。”

“哪方面好?”

“我以为今晚没人会跟我说话。”

现场笑了,很轻,也很敷衍。主持人跟着笑,笑完看我,等我往下说。我没往下说,转身跟场务进了侧通道。门合上的一瞬,主持人的声音闷了一下。

通道不长,尽头是设备间。门开着。

郑恒坐在折叠椅上,棒球帽压得很低,旁边站着宣发部一个女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停在刚才那段回放上。

“坐。”他朝对面椅子抬了下下巴。

我坐下。他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推过来。

“喝水。”

我没拿。“郑导,直播还开着。”

“直播在我这儿。”他说,“我说你上厕所,你就是去上厕所。”

“那我现在就去。”

他没接。宣发部那个女的先笑了,笑得很客气:“小江,别紧张。就问问,你刚才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什么?”

“表。”

“看着不像。”

“哪儿不像?”

“表盘上那几个字,间距不对。”

郑恒抬了下眼皮。女的把平板翻过来,进度条来回拖了两遍。

“学过?”

“没有。”

“家里有人做这行?”

“我妈在超市理货。”

“那你怎么知道间距不对?”

“看多了。”

“在哪儿看多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还挂着,眼睛已经不动了。这就是套话。他们不在乎我懂不懂表,他们要的是一个来源。学过,家里有人,朋友送的,以前干过。任何一句沾边的话,都能剪成“废柴其实有背景”的第一集,先放半句预告,再吊三天。可惜这套活儿,我前世见得太多。

“刚才出去那位,”郑恒先开口,“你认识?”

“不认识。”

“他看你了。”

“他也看你了。”我说,“他看了一圈才走的。”

郑恒没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

“导播台那边,”我说,“刚才切了吗?”

“什么?”

“刚才那段,切没切。”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弹幕没停。”我说,“切了,热度就断。没切,那几百万在线都能作证,我就说了四个字,看着不像。”

宣发女的笑收了。

“我就一垫脚的。”我接着说,“今天运气好,被推上来露了半张脸。你们现在把我叫进来问二十分钟,回去剪一分钟,配个导演组紧急问话,还能再上一轮热搜。”

“江叙。”郑恒说。

“我这是给节目组出主意。”

郑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额头。“你还挺懂行。”

“闲在家里,天天看你们节目。”

设备间的空调嗡嗡响。他把那瓶水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这次我没推回去,也没拿。

“行。”他说,“记住一件事。”

“您说。”

“素材在我手里。”他看着我,“合同第七条,配合宣传。播什么,怎么播,什么时候播,你说了不算。”

“第七条第三款,”我说,“配合宣传,不包括用我没说过的话。”

他盯了我三秒。“第二款写了,宣发需要,素材可以拆分使用。”

“拆分不等于加文配音。”

“江叙。”他把帽子拉下去,声音没什么起伏,“热的是你,靶子也是你。这话你带回去慢慢想。”

“对了。”宣发女插了一句,“陆家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了。”

郑恒看了她一眼,她就不说了。

我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节目组的。深灰套装,站姿很直,手里拎着包。陆晚棠的经纪人,刚才在厅里出现过,站在陆晚棠身后,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江先生。”

“我姓江。”

“陆小姐让我带句话。她说,她想问你是在哪儿见过这块表。”

我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保修卡在盒子里。”我说,“让她自己对。”

“卡是真的。”她说,“表也是真的那批里的。”

说完这句,她看了我一眼,等我接话。

我没接,绕过她往前走。她也没拦,只在后面补了半句。

“陆小姐说,你要是想不起来,她可以等你两天。”

艺人通道里,韩曜靠在墙边打电话,看见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刚火了一把?”

“还行。”

“劝你一句。”他笑着,声调很软,“别太亮。”

“什么意思?”

“镜头就那几个。”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我身边走过去,“你亮,我就得暗。你猜我让不让你亮。”

我掏出手机。热搜第三是“废柴懂表”,第五是“心动零距离 紧急切镜”。点进去,最上面一条评论被顶了九千多赞。

“查了下,这人叫江叙,无业。懂的都懂,这种一看就是关系户,八成是谁塞进来的。”

我盯着“关系户”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骂我土气,我一个字都不用回。说我是关系户,明天节目组就得开会。谁带我进来的,谁签的字,谁拿的好处,一笔一笔都要摆到桌上。

我给小周发消息:“谁带我进组的台账,能查到吗?”

她回得很快:“我试试。你别乱动。”

回到艺人休息区,小周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你出来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塞给我。屏幕是一条营销号的预告,配图是我站在五号区的截图,图上打了三个问号。

“今晚十二点,扒一扒这位懂表废柴的完整履历。”

评论已经两千多条。

“他们从哪儿扒?”我问。

“节目组的通行资料。”小周压低声音,“姓名、年龄、毕业学校,都有一份。”

“那份里有什么?”

“有你高中。”

“有我高中怎么了?”

“你高中那栏是空的。”她盯着我,“我进组整理归档的时候见过,当时以为你读的是私立,没录。可刚才有人在群里说,他们绕过节目组,直接去你小学查了。”

我没说话。不是怕,是奇怪。原主的高中,不该是空的。

“这句话我没说过。”小周往后退了半步,“哥,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进了楼梯间。

我往休息区走。经过导播区后面,门虚掩着,里面是郑恒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十秒,单独导一份。”

停了一下。

“别进节目库。”

我靠在墙上,把台本从后袋抽出来。

第三行下面,我添了第四行。有人在往外卖。

写完,我把笔塞回口袋,看了一眼手机。距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得赶在他们发稿之前,把这第四行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