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整,那个灰了二十分钟的按钮亮成红色。

第一条弹幕几乎是贴着画面弹出来的:来了来了,废柴开播自证清白了。

第二条紧跟着:兄弟,稿子背熟没。

我没回。把正片片段拖进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在线人数从四千三跳到一万八,用了不到半分钟。

小周站在我斜后方,手机举着,从侧面录我的屏幕和我的手。上回我跟他说过一句,站我这边,就把手机举稳。他举得挺稳,就是呼吸太响。

画面里,正片开始走。

第19小时41分06秒。餐厅那张长桌,我推开杯子,起身。字幕打了四个字上去:不屑一顾。

弹幕一下就热了。果然啊,这就是社恐?我看是社牛。推谁呢这是,好大的脸。前两期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按下暂停。

“往前看八秒。”

素材倒回19小时40分58秒。画面里,裴子豪把自己喝过一口的杯子往我这边递,笑得很客气:“尝尝这个,不错。”

我把杯子推回去,说了半句话。正片到这儿就切。原素材里,后半句是:“你自己的杯子,你自己拿着。”

弹幕静了一拍。

有人打出三个字:等一下。

后面跟了个问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整排,像有人开始拿笔算账。

“第一条掐点,就这一处。”我说,“接着看第二条。”

19小时41分31秒。正片里我站起来往后走那两秒,配的字幕是“当场甩脸”。原素材里,我站的方向是右后方。温以宁那桌,她刚被一口汤呛住,桌上没纸。我起身,绕半步,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回来坐下,前后三秒。

弹幕这回快了很多。

“那个位置确实有人咳。”

“他左手一直是空的,什么都没拿。”

“那这四个字的字幕,是怎么打上去的。”

我没接话,把第三条拖出来。

第三条最要命。正片里,我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这也叫节目”,镜头一切就走。三个音节的嘴型对得上,我认。这一段播完,我被骂了半个月耍大牌。

我把原素材放大,慢放两遍。

“正片这句‘这也叫节目’,出在19小时03分07秒,我当时在观察间里对着收音的杂音说的,后面那半句被掐了。”

“19小时41分06秒,我说的是,这碗挺好,我不挑。”

我停了两秒。

“两句话隔了三十八分钟。”

我把两条音轨并排拖进轨道,波形一叠。

“看换气口。这两句不是一个人连着说出来的。人没法这么喘气还带停顿。”

屏幕上,问号刷满了。

第一条冒出来:这不是剪辑失误吧。

第二条:这是故意的。

我盯着那行字,那口气只松了半格。剩下一格半,我留着。

在这堆问号里,有一条很短的评论。

陆晚棠v:你那天被剪的那段,是不是也在里面。

我对着镜头说了一个字:“在。”

不解释,不多说。上回我跟她约好的,就这一句。别人看着像在问,我知道不是。

有人开始顺着她的名字去翻那天她自己的镜头。弹幕第一次出现分裂,一半还在骂我装,一半在回头看正片。

手机开始震。

郑恒。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让镜头拍到来电显示,然后按了静音。

“导演的电话,先不接。”我说,“接了就是私下沟通。回头他们发通稿,说不清是谁在跟谁谈条件。”

小周在我背后压着嗓子:“哥,弹幕开始被清了。”

“清吧。”我说,“截图的手比他们快。”

几分钟后,屏幕上冒出一批句式一样的号。

时间戳能改的。

谁知道这是不是提前录好的一整套。

素材来源呢,来源不说明白,全是自导自演。

我等着他们把这三句刷完。

“来源?”我把素材属性调出来,投到屏幕上,“备份系统编号,我念一遍。后面六位是日期。你们自己查。这个编号是从节目组自己的服务器里出来的。”

我顿了一下。

“我不写是谁给我的。我只写编号。”

弹幕从问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服务器编号?”

“意思是内部人搞出来的?”

“节目组的人在不在看直播,出来说一句啊。”

门外有人敲门。

小周肩膀抖了一下。我把麦克风往近处拉了拉,起身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场务,说话很客气。

“江老师,郑导那边问,能不能先停一下。”

“停了干嘛。”

“说是技术调整。”

“技术调整找技术。”我把门带上,反锁,“我在直播,不方便。”

回来坐下,小周脸都白了。

“他们要是直接掐网呢。”

“掐了更麻烦。”我说,“现在屏幕后面的眼睛,比刚刚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掐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慌。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下面还说什么,是我说到一半没说完。”

话音刚落,直播画面卡了两秒。

黑屏,转圈,又回来了。

弹幕一下全在刷:卡了卡了,刚刚是不是有人动后台。

我扫了一眼连线,网没断,是画面被限了速。

“没事。”我说,“我不急。”

第一条拆完,我报了个数。

“一处掐点,两处拼接。中间还有一点,我顺带说了。”

我把第三条的音轨又拉出来。

“这两段拼上之前,有人专门做过音量归一化。不是随手一刀,是对齐过电平的。”

“换句话讲,剪我的人,很闲,也很上心。”

弹幕里有人接:这不像流水线干的活。

下一条跟着:那是谁。

我没答。

这时候有条弹幕提了一嘴:那纸巾是给温以宁递的?她刚才还在被骂蹭热度。

我看到了,把它念了一遍。

“纸巾是给她的。她被呛那下,镜头里都在,没剪。你们自己回去看。”

“她没做错事,别把账记错人头上。”

弹幕静了两三秒,又滚起来。有人道歉,有人接着骂,有人翻旧账。一半对一半,正好。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郑恒那边的群通知截图,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漏出来的。

全部通稿暂停,暂不回应,等通知。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

“他们不改口径了。”

“啥意思。”

“意思是不吵了。”我说,“吵起来是他们的主场。不吵,说明有人问过话了。”

小周没听懂。我也没说透,我自己也只是在猜。

直播到零点三十七分,我把最后一条素材存进播放列表,没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私信。

发信那个号没头像,没动态,看不出注册时间。

第一条六个字:第二条先别发。

隔了三秒,又来一条。

明早八点,有人来谈。手机别关。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小周探头过来:“谁啊。”

“不认识。”

“那……”

我把私信截了图,存进另一个文件夹,然后把第二条素材重新拖回播放列表,点了保存。

我伸手按了关播。

画面暗下去,小周长长地吐了口气。

“哥,你怕不怕。”

我看了眼手机。那条私信还亮着。

“怕。”我说。

“那你还播?”

“我播不播,人家已经动手了。”我把截图存进硬盘,“你猜这个号,是让我停,还是让我接着来。”

小周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我让他把截图分三份存:一份发他自己,一份传云端,一份拷进旧硬盘。他问为什么三份。我说一份给你保命,一份给我保命,剩下一份,万一我们两个都保不住,还有人能捡到。

小周咽了口唾沫:“哥,你别吓我。”

“没吓你。”我把旧硬盘塞进他包里,“今晚别连节目组的wifi,充电用充电宝。”

他点头,又问:“明天还播吗。”

“看谁来谈。”

手机震了一下。

郑恒的消息就一行:明天上午十点,节目组开会,你到不到。

我回:到。

他秒回: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再回。

小周凑过来看:“这是要谈,还是要算账。”

“要算账就不会先问我到不到。”我说,“他想看我手里还剩多少。”

陆晚棠的消息跟着进来:那个号不是节目组的。

我回:你怎么知道。

她回得很快:公关流程我见过,他们不会用没头像的号。后面的人,比郑恒高。

我盯着“比郑恒高”四个字,没回。

她又发一条:明早八点,我陪你等。

我回:不用。

她回:我不是陪你,我是想知道是谁。

温以宁也发来一条,三个字:谢谢你。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纸巾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没再回。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粉丝群里有人转了我直播的录屏,播放量已经过了七十万。她说:“你回放被下架了,但有人提前录了。”

我点开看,录屏上传时间,比我关播只晚了四分钟。

小周凑过来看:“谁录的。”

“不知道。四分钟,手很快。”

“要不要联系这个号。”

“不联系,先看。”我说,“能蹲我四分钟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现在分不清。”

手机又响。这回是我妈。

接起来,她第一句:“你上电视了?”

“妈,那是直播。”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隔壁王姨刚才敲我门,说你儿子在电视上跟人吵架。”

“我没吵。”

“你爸当年也这样。”她声音低下去,“不吵,就是有人怕他。”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她又说:“明天早上是不是有人找你。”

“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到的。”

我笑不出来。她也没笑:“你爸走之前那晚,也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说第二天来谈。后来没来。”

我喉咙发紧。

“这次不管谁来,”她说,“你让妈知道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第二条素材的播放列表打开,没删,也没发。屏幕上那条私信还亮着。明早八点。

我把闹钟定在七点半。

小周问:“哥,还睡不睡。”

“睡。”我说,“明天要见的人,不能让他看见我熬夜的样。”

躺下之后,我一直没闭眼。脑子里转的是我妈那句,后来没来。

凌晨四点,那个没头像的号又发来第三条:你关播前最后那句话,说对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把这条也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然后我把第二条素材拖回播放列表,把发布时间设成明早八点零一分,保存,没点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