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去的路上把那四个字看了第三遍。

明天回家。

底下压着一张横过来的旧纸,落款两个签名,上面那个勾描歪了,照着我妈的字迹描的。纸角压着一枚私章。那枚章我认得,前天晚上,它刚压在一张从传真机边上被人收走的纸上。

我回了三个字。几点到。

她没回。

车还没进小区,手机先炸了。不是我妈那条,是节目组大群。小周连刷三条,一模一样的一句:江哥,你看人气榜。

我点进去。

榜一夜更新。我从原来那个被人拿来凑数的位置往上挪了两格,代价是名字后头挂了三个字。

剪辑怪。

热搜第三,词条写得比我本人还直白:江叙靠剪辑博同情。

发这条的人叫韩曜。

两千七百万粉丝,节目里唯一一个连布景都要给他让位的人。上镜全靠打光,走路带风,团队比嘉宾人数还多。

他那篇长文我看了两遍。头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他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零点十七分。

写得真漂亮,一个脏字没有。先把我说成一个连台本都背不下来的素人,再说素人没道理在直播里逐帧拆时间轴,所以那晚拆得再准,也只会是节目组提前递到嘴边的台词。

末了一句我记住了:“同情是这行最便宜的流量,也是最贵的那张脸。”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这哥们连骂人都在卡字数。

再往下翻,评论区前三百条一个调子。复读机之外还有一类,专门贴图。贴的是我前两天发出去的那张时间轴对照图。截图底下配一行字:他早就知道,图是他自己做的。

我把屏幕按灭,又点亮。

我用来打回去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说我早有预谋的物证。

我写了条回应。

写得很平。原片我贴了,时间轴我贴了,逐帧对照我也贴了。末了一句:不信的可以自己对着看,每一帧的编号我都标了。

发出去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转发过千,评论区第一排已经换了人。

那批人不来我这条底下吵,他们只截半句。我那句“每一帧的编号我都标了”,被截成图,配一行字:编号谁给的。

另一张截的是“不信的可以自己对着看”,配字:急着自证,谁心里有数谁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不是要跟我就那一帧到底是不是我掰扯。他压根不在意原片里那一帧是谁。他要的是我出来说话。我说得越多,能剪的素材越多。

前世上过那么多年班,我见过这种流程。它从不看谁有理,它只看谁先把话头抢走。

我把那条回应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七分钟后,有人发了新截图:该选手已删除回应。

底下补一句:看,删了吧。

和前几天那家营销号一个套路。发也是素材,删也是素材,我那条回应从头到尾都是给他递料。

我又往下翻了一屏。

有个头像很素的账号被人翻了出来,是前两天在评论区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的姑娘。底下骂她的人比骂我的还多,一条一条往上顶,顶到了九百多条。

我把那一页截下来,存进相册。

电话是陆晚棠打来的,她那头很静。

“热搜我看到了。”

“嗯。”

“你回了几条。”

“一条,删了。”

她停了一拍。“删得对。”

我说:“你打电话来不是夸我删得对。”

“看榜。”她说,“凌晨那三个小时,转发曲线是台阶形的,不是自然涨法。”

“水军。”

“零点十七分一批,一点整一批,两点四十又一批。”她顿了一下,“间隔四十三分钟。”

我顿了一下:“你记得这么细。”

“我家里养过一支公关团队。”她说,“这种曲线我从小看到大。”

我说:“四十三这个数,巧不巧。”

“你自己对。”她说,“节目组昨天零点十七分发的预告物料。今天一点整,发了第二版片头。两点四十,节目组官微转了一条赞助商的微博。”

我一时没出声。她也没出声。

“你是说,”我开口,“对面砸钱的那块表,跟节目组排播的那块表,是一块。”

“我没说。”她说,“你自己算。”

“你怎么知道我在算。”

“因为你没挂电话。”

我把上周小周发在编导群里的排播表翻出来,我截过图。

三行时间对上去,一格不差。零点十七分,一点整,两点四十。

排播表最后一页还多留了一行,时间是空的,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预留。

挂之前我问了她一句。

“你家里那支公关团队,现在还在你手上吗。”

“不用你操心。”

“我得操心。”我说,“这回是冲我来的,可我一条回应删了,他们下一步就得换个更能挨的人。”

她隔了三秒才说话。

“你怕他们去找谁。”

“前两天替我说过话的那个。”

“我知道是谁。”

我把两条删掉的消息、三批投放的时间截图、排播表那一页,全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名字我随手起的。上班第一天。

然后我做了件最不像我的事。

什么都没发。

夜里三点,人气榜再更新。

我从那两个格子的位置掉了六名,掉回节目组一早替我排好的坑里。评论区还有几个人守在那儿,说我一声不吭,一定是说不过。

有道理,我不反驳。

三点四十,节目组官方号发文了。

下一轮人气对垒名单。

我看见自己名字后头那个对手的时候,一点没意外。

韩曜。

发文时间,三点四十。

我把排播表最后一页那行空的“预留”点开。

填上了。三点四十。

我把这个时间点敲进表格最后一格。

零点十七,一点整,两点四十,三点四十。四行。

同一块表走的。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我妈。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妈这辈子连热搜两个字都念不顺,这两个字要是她自己打出来的,那得先有人把手机塞回她手上。

“别回来。”

我拨回去。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响了六声才通。接通的是个男声,不是我妈。“喂,江先生吧。”他口气平得像念稿,背景里有电视声,我家那台老电视的动静。

“你谁。”我问。

“节目组商务,姓邹。今天上门,跟阿姨谈家属采访授权。”

我说:“我妈签了没有。”

“阿姨很配合。”他停了停,“她还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把电话给她。”

“不巧,阿姨在里屋收拾东西。”他笑了一声,“不急,江先生,你回来说也一样。”

那句“不急”,比十条热搜都重。

我妈的声音这时候从里屋传出来:“小叙,字是我签的,跟你没关系。”尾音在抖。我听见那一下抖,比半夜看榜清醒得多。她这辈子替人签过太多字,没一次是为自己。

挂了电话,我没回她。先拨小周。

小周接得快。我报了地址和那个姓氏,让他把今天上门的人、授权函编号、经办人全翻出来。他愣了半秒:“江哥,这个点……”

“三分钟。”

两分半,他回过来。函是真的,走的是家属采访条款,盖的是节目组商务章。经办人不姓邹。

“叫周瑾。”小周念完那两个字,又念一遍,“江哥,你认识?”

我没答。那个名字我不用翻传真纸,我记着。前天被人收走的那一页,落款底下第二个签名,就是它。

五点出头,韩曜那场直播预告挂了出来。

标题两个字:连麦。

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家属环节同步开放。底下第一条评论已经顶到最上面:把剪辑怪的妈请上来。

我订了最早一班回去的票。订完,在他那条预告下面回了两个字。

“连我。”

发完,我把授权函编号和周瑾的名字存进那个文件夹。名字是我随手起的,上班第一天。

里面原来只有四行时间。现在多了一个人名。

我给妈发消息,三个字:等我回。

页面还没退出去,节目组官微转发了韩曜那条预告,配了四个字。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