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江湖送葬人 > 第四章死了三十年,又死了一遍

陆沉做这一行七年,学会了一个道理。

死人通常比活人老实。

现在这个道理似乎不太准了。

因为顾长风死了三十年,又死了一遍。

还顺手送了他一剑。

归途铺里,醉老头已经喝掉第三壶酒。

陆沉坐在对面,老黄蹲在门口修那块被一剑劈坏的门框。

修一下,看陆沉一眼。

修一下,又看一眼。

最后实在忍不住。

“你什么时候会武功的?”

陆沉喝茶:“刚学。”

“刚学?”

“嗯。”

“谁教的?”

“死人。”

老黄手里的锤子停了。

他认真观察陆沉半天。

“要不我明天带你去看看郎中。”

陆沉没搭理他。

坐在对面的醉老头姓韩。

大家都叫韩九。

平时就是个混迹酒馆的闲汉,看着没什么正形。

可他一口叫出了“问路”,显然不像普通人。

“顾长风三十年前到底怎么死的?”

陆沉问。

韩九捧着酒碗。

“谁告诉你他死了?”

“你刚说的。”

“我说的是江湖上都说他死了。”

“有区别?”

“当然。”

韩九抬眼。

“三十一年前,顾长风一人一剑下江南,连败十三名成名剑客。最后上武当山,与当时的武当掌教论剑三天。”

陆沉眼神微动。

又是武当。

韩九继续道:“下山以后,他成了天下公认的剑魁。可第二年,他去了不归山。”

“然后呢?”

“没出来。”

“所以大家就认为他死了?”

韩九点头。

“不归山那个地方,进去的人从没活着出来过。”

陆沉皱眉。

“你见过顾长风?”

韩九沉默一下。

“见过。”

“长什么样?”

“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陆沉看着他。

韩九补了一句:“比你好看。”

“那没必要聊了。”

韩九气得差点把酒泼他脸上。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青衣女人走了进来。

陆沉认出了她。

昨夜官道上带人抢走棺材的那个。

女人二十六七岁,眉眼生得很好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进门就扫了一眼屋里。

韩九看到她,酒醒了一半。

“巡夜司?”

女人拿出一块黑铁令牌。

上面只有一个“夜”字。

“巡夜司,沈青禾。”

老黄手里的锤子又掉了。

青河县百姓不一定听过江湖上的大门派,但很少有人没听过巡夜司。

大梁立国两百余年。

明面上,各州县有衙门管案子。

暗地里,还有一群专门处理“非常事”的人。

妖邪、怪案、江湖高手滥杀平民,甚至一些说不清到底是不是人的东西,都归巡夜司管。

陆沉客气道:“沈大人喝茶?”

“不喝。”

“酒?”

“不喝。”

“白开水?”

沈青禾看着他。

“昨晚那具尸体,你开的棺?”

“不是。”

“谁开的?”

“棺材自己开的。”

老黄捂住脸。

他突然很怀念以前那个遇到官差至少会说两句人话的陆沉。

沈青禾倒没生气。

“你知道欺瞒巡夜司是什么罪吗?”

陆沉立刻改口:“我开的。”

“为什么?”

“它敲门。”

沈青禾明显顿了一下。

“敲门?”

陆沉把三长两短一长的事情说了一遍。

包括尸体说的那句话。

但没说自己能听见死人遗愿,也没说尸体叫陆沉。

有些秘密能告诉官府。

有些最好烂在肚子里。

沈青禾听完,一直盯着他的脸。

“你知道那具尸体长得像谁吗?”

“像我。”

陆沉叹气,“我又不瞎。”

“你不害怕?”

“怕。”

“看不出来。”

“害怕又不能解决问题。”陆沉道,“再说尸体已经被你们拿走了。现在真该怕的应该是你。”

沈青禾居然没反驳。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放到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脸。

陆沉的脸。

准确来说,是昨晚那具尸体的脸。

画像下面写着几个字。

无名尸,发现于云州。

时间:景平十七年,六月初七。

陆沉的笑容慢慢消失。

因为今天是六月十二。

沈青禾又拿出第二张。

还是同一张脸。

发现于渝州。

六月初九。

第三张。

青河县。

六月十一。

陆沉盯着三张画像。

“所以你昨晚说‘第二个’,其实不是第二个?”

沈青禾道:“是我们找到的第二具完整尸体。”

“还有不完整的?”

“有一具只有头。”

老黄倒吸一口凉气。

陆沉摸摸自己的脖子。

突然觉得今天早上豆腐脑有点吃早了。

沈青禾道:“三具尸体,无论容貌、骨龄还是身上的旧伤,都与你一致。”

陆沉问:“你查我了?”

“从昨晚到现在,你七岁以前能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

“效率挺高。”

“七岁以前为什么没有记录?”

陆沉没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七岁那年,被归途铺上一任主人陆老头从河里捞起来。

以前的事情,全忘了。

沈青禾显然知道这些。

“我今天来,不是抓你。”

“那就好。”

“但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青河县。”

“凭什么?”

沈青禾看他。

陆沉立刻改口:“我是说,大人安排得很合理。”

老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沈青禾临走前,目光落在断掉的门框上。

“谁砍的?”

“马三刀。”

门外刚好经过的马三刀一个趔趄。

沈青禾又看了一眼陆沉。

没追问。

等她走远,韩九才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麻烦大了。”

“我知道。”

“巡夜司盯上的事情,没有小事。”

陆沉把三张画像收起来。

“我也知道。”

“那你还这么镇定?”

“要不然呢?哭有用?”

韩九想了想。

“没用。”

“那不就得了。”

陆沉把茶喝完。

“该挣钱还是得挣钱。”

话音刚落。

门口真的来了生意。

一个穿绸缎的胖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急匆匆进门。

“哪位是陆掌柜?”

“我。”

胖管家打量他一下。

“听说你们归途铺什么尸都敢收?”

陆沉纠正道:“合法的都敢。”

管家从袖里掏出五两银子。

“何家有具尸首,想请你处理。”

陆沉没接钱。

“怎么死的?”

“掉井里淹死的。”

“谁?”

管家犹豫了一下。

“我家少爷。”

“官府验了吗?”

“验了。”

“为什么不自己办丧?”

管家脸色有点不自然。

“家中……不方便。”

陆沉看了一眼银子。

又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拿起来了。

老黄在旁边叹气。

“你是真不怕死啊。”

陆沉把银子揣好。

“穷比死可怕。”

何家的尸体停在城东一座旧宅。

陆沉和老黄赶过去时,天已经擦黑。

尸体躺在偏房。

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脸色青白。

看起来确实像溺水死的。

奇怪的是,他脚底非常干净。

没有井泥。

陆沉皱眉。

他走过去,伸手碰到尸体额头。

冰凉的感觉随之出现。

【何玉堂。】

【死因:未知。】

陆沉愣了一下。

以前从没有出现过“死因”。

更没出现过“未知”。

随后是遗愿。

【把我的鞋,送回家。】

陆沉低头。

尸体脚上没有鞋。

“鞋呢?”

胖管家从门外拿进来一双黑布鞋。

“井边找到的。”

陆沉接过。

鞋很普通。

只是鞋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

“他家在哪?”

胖管家愣住。

“你说什么?”

“死者的家。”

“何府啊。”

“这里不是?”

“这里是何家以前的老宅,已经空了十几年。少爷尸体不方便放在府里,才暂时运过来。”

陆沉点点头。

“那走吧。”

“去哪?”

“何府。”

胖管家脸色变了。

“尸体不用送过去。”

“我知道。”

陆沉晃晃手里的鞋。

“送这个。”

胖管家死活不肯。

陆沉也没强求。

反正知道何府在哪。

他带着老黄一路走到城东何府。

何家是青河县有名的粮商。

宅子很大。

朱门,铜环。

门口还挂着两只红灯笼。

陆沉站在门前敲了敲。

很快。

门开了。

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里面。

“找谁?”

陆沉手里的鞋掉到了地上。

老黄也不动了。

因为开门的人——

正是他们刚才在旧宅里见过的那具尸体。

何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