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县有一条很奇怪的巷子。
叫死人巷。
这个名字不是官府起的。
几十年前,这里住的全是做死人生意的人。
卖棺材的,扎纸人的,刻墓碑的,哭丧的,算下葬日子的。
后来城南修了新街,做白事的慢慢都搬了。
死人巷便空下来。
白天还偶尔有乞丐进去睡觉。
到了晚上,连野狗都不往里面走。
陆沉以前来过一次。
那年十六岁。
他和几个酒肉朋友打赌,说谁敢半夜一个人从死人巷走到底,其他人请他吃一个月烧鸡。
陆沉去了。
一刻钟后又出来。
朋友问他为什么。
他说里面闹鬼。
朋友们吓得不轻。
后来才知道。
其实是巷子太长。
他觉得为一个月烧鸡走到底不划算。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拿刀逼他去。
“我再确认一下。”
死人巷口,陆沉看着沈青禾。
“如果我现在回家,会怎样?”
沈青禾拍了拍腰间的巡夜司令牌。
“你猜。”
“我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探险。”
老黄没有跟来。
理由很充分。
年纪大。
腿脚不好。
心脏脆弱。
主要是沈青禾没要求他来。
所以那老东西跑得比谁都快。
同行的一共五个人。
沈青禾。
陆沉。
巡夜司校尉赵承。
还有两个年轻缉事。
五个人提着灯进巷。
刚走几十步。
身后的声音便消失了。
不是安静。
而是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青河县虽然不算繁华,可这个时辰主街上仍有人。
但进了死人巷之后,所有声音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
只剩他们的脚步。
赵承拔出刀。
“头儿。”
“有问题。”
陆沉看他一眼。
“赵大人。”
“怎么?”
“这种情况下,就不用专门提醒了。”
赵承想了想。
“有道理。”
巷子两旁全是废弃的老房子。
门窗残破。
偶尔能看见一些多年以前留下的招牌。
永安棺材铺。
陈记寿衣。
长乐纸扎。
名字一个比一个喜庆。
陆沉一直觉得做死人生意的人都特别乐观。
活人铺子叫“发财”“如意”。
死人铺子更狠。
直接叫“长乐”。
不知道的还以为下去了以后日子过得挺好。
走了大约半炷香。
最前面的沈青禾突然停下。
“到了。”
前面出现了一盏灯。
红灯笼。
巷子里唯一亮着的铺子。
招牌只有三个字。
——无名斋。
铺门半开。
里面摆满了纸人。
男的。
女的。
老的。
少的。
一个个脸上都画着两团红腮,嘴角微微上翘。
看上去像在笑。
陆沉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大人。”
“怎么?”
“你们巡夜司办案,有抚恤金吗?”
“有。”
“多少?”
“看怎么死。”
陆沉想了想。
“有没有一种死法比较贵?”
沈青禾终于转头看他。
“你放心。”
“真死了,我会给你选最贵的。”
“那我安心多了。”
赵承没忍住笑了一声。
铺子深处立刻传来另一个声音。
“几位大半夜登门,不买东西,只谈怎么死。”
“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众人抬头。
一个老人从纸人后面走出来。
瘦。
驼背。
左眼蒙着一块黑布。
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他身上全是白色纸屑。
像刚从纸堆里爬出来。
何福说的纸扎匠。
沈青禾拔刀。
“姓名。”
老人笑笑。
“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姓名。”
“别人都叫我裴纸匠。”
“何家人的名字,是你拿的?”
裴纸匠没有否认。
“拿这个字不好听。”
“借。”
“等用完了,自然会还。”
陆沉忍不住道:
“人都没了,你还谁?”
裴纸匠看向他。
这一眼。
老人脸上的笑没了。
他死死盯着陆沉。
足足看了十几个呼吸。
“你……”
陆沉摸了摸自己脸。
“怎么?”
裴纸匠往后退一步。
“你怎么还活着?”
沈青禾眼神骤冷。
陆沉反而笑了。
“认识我?”
老人没回答。
陆沉继续往前。
“云州那具尸体,是不是你做的?”
裴纸匠眼神闪烁。
“渝州呢?”
“青河县昨晚那一个?”
裴纸匠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难怪。”
陆沉问:“难怪什么?”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裴纸匠不说。
他的手慢慢伸向桌下。
赵承立刻喝道:
“别动!”
裴纸匠真的没动。
下一瞬。
铺子里几十个纸人同时转头。
刷。
那场面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形容。
陆沉只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收纸扎人当陪葬品了。
最近流行从简。
烧点纸钱就挺好。
“退!”
沈青禾一刀出鞘。
刀锋扫过。
最前面两个纸人被拦腰斩断。
可里面没有竹架。
也没有纸屑。
流出来的是血。
赵承脸色一变。
“活的?”
“不是!”
沈青禾喝道:“别让纸人的手碰到脸!”
话音刚落。
一个纸人扑向陆沉。
陆沉侧身躲开。
纸人的手擦着他的肩过去。
五根纸糊的手指居然在墙上留下五道深痕。
“沈大人。”
陆沉边退边问。
“刚才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也第一次见。”
“你们巡夜司办案这么随缘?”
“闭嘴!”
铺子彻底乱了。
几十个纸人一拥而上。
沈青禾的刀很快。
是真的快。
陆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出手。
一刀横切。
三个纸人脑袋同时飞出去。
第二刀几乎没有停顿。
刀尖一点。
一个纸人的胸口直接破出碗大的洞。
她用的不是蛮力。
每一刀都很干净。
就像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
陆沉心里默默把“尽量不要得罪沈青禾”这一条往前提了提。
排在“按时挣钱”后面。
暂时第二。
一个纸人突然从房梁落下来。
直扑陆沉。
他手里没有刀。
只有今晚临出门时顺手带的哭丧棒。
白木做的。
挺结实。
陆沉一棒砸过去。
啪!
纸人脑袋歪了。
又慢慢转回来。
冲他笑。
陆沉也笑。
“不好意思。”
“敲错地方了。”
下一瞬。
他脑海中浮现一道记忆。
不是顾长风的剑。
那一剑已经用掉。
这是两年前,他替一个死在河边的老更夫完成遗愿以后,一直没有舍得用的一招。
老更夫没练过武。
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敲了四十年梆子。
死前最后一次敲梆。
正好砸死过一条偷鸡的野狗。
【可借一式:打更。】
陆沉曾经觉得这是自己得到过最没用的一招。
现在发现。
死人留下来的东西,没有完全没用的。
只是看你拿来打谁。
他握住哭丧棒。
手腕的发力方式突然变了。
啪!
第二棒。
正中纸人眉心。
声音极脆。
纸人身体猛地一僵。
额头凹进去一个洞。
一道黑气从里面钻出来。
整个纸人瞬间瘫在地上。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你会武功?”
陆沉甩了甩震麻的手。
“一点。”
“这是什么招?”
“打更。”
“……”
沈青禾第一次觉得这人可能真的没撒谎。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纸人再多,也架不住巡夜司带来的东西多。
朱砂。
火符。
铜钱。
还有赵承从怀里掏出来的一瓶黑狗血。
陆沉看得很羡慕。
“你们准备挺充分。”
赵承一刀砍翻纸人。
“吃这碗饭,家伙得齐。”
“黑狗血好用吗?”
“好用。”
“多少钱?”
“公家的。”
陆沉更加羡慕。
最后几个纸人烧起来以后。
无名斋里只剩一股很难闻的味。
裴纸匠不见了。
后墙多出一个洞。
“追。”
沈青禾第一个冲进去。
洞后面不是街。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非常深。
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白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名字。
陆沉随便扫了一眼。
王福。
陈二。
周娥。
李庆。
至少几百个。
有些名字被划掉。
有些旁边写着一个“死”字。
赵承脸色很难看。
“这些都是……”
“被借过名的人。”
沈青禾撕下一张。
背面画着一张人脸。
一个陌生男人。
陆沉一路往下。
突然停住。
墙上有一片地方。
贴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陆沉。
一张。
两张。
三张。
整整九张。
其中三张已经用红笔划掉。
正好对应三具已经出现的尸体。
剩下六张。
还是新的。
陆沉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沈青禾走到他旁边。
“看来你麻烦比我想的还大。”
陆沉盯着那六张纸。
“能撕吗?”
“最好别动。”
“为什么?”
“不知道。”
“……”
陆沉觉得巡夜司今晚给他的安全感正在逐渐消失。
石阶尽头忽然传来裴纸匠的声音。
“别看了。”
“那些不是我写的。”
陆沉抬头。
黑暗里。
老人提着一盏白灯。
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
而是怜悯。
“陆沉。”
“有人替你准备了九条命。”
“九条命?”
裴纸匠咧开嘴。
“错了。”
“应该说——”
“九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