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宫里来的女人

刘奶娘掰着手指头数。

“两箱笔墨纸砚,一箱棉布,还有一箱药材。”

“说是给育儿堂备着用的。”

“送东西的人没留名,但春杏认出来了,是国公爷身边的长随。”

林昭昭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萧玉珩这个人,从来不多话。

安哥儿病那夜,他在廊下坐了一个时辰,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让厨房的膳食过林昭昭的眼,也就一句话的事。

这回也是,不声不响,直接把东西送了过去。

她回到青竹院的时候,安哥儿还没睡。

小家伙趴在床上,两只脚丫在后头晃。

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坐起来。

【姨姨!】

【你今天好漂亮!】

【跟娘亲一样漂亮!】

林昭昭把他抱起来。

“安哥儿,你爹今天给育儿堂送了好多东西。”

安哥儿歪着头。

【爹爹从来不说好听的话。】

【但是爹爹会做事。】

【娘亲说爹爹是闷葫芦。】

林昭昭笑了一声。

闷葫芦这个说法倒是贴切。

她把安哥儿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安哥儿抓住她的手指头不肯松。

【姨姨。】

【坏姨姨今天是不是很生气?】

林昭昭捏了捏他的小手。

“你又听见了?”

安哥儿点头。

【她在跟一个人说话。】

【说要找一个更厉害的人帮忙。】

【说这次一定要把姨姨赶走。】

林昭昭的笑收了。

柳卿卿今天在宴上吃了哑巴亏,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找更厉害的人帮忙。

谁?

柳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靠山?

安哥儿的小手攥紧了她的手指。

【姨姨别怕。】

【我替你听着。】

【她说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昭昭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姨姨等着安哥儿的消息。”

安哥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昭昭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走。

她在想柳卿卿那句话。

更厉害的靠山。

老夫人因为柳卿卿的事情被禁礼佛,最近也不蹦跶了,想来不会轻易下场。

那柳卿卿要找的,是老夫人以外的人。

京城里能压过国公府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昭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青竹上。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查清楚柳卿卿最近见了什么人。

柳卿卿要搬救兵,那她就得先知道救兵是谁。

育儿堂开了快两个月了。

林昭昭每天卯时到,酉时走。

忙是忙,但心里踏实。

这天下午,林昭昭在前厅理账本,春杏在旁边帮忙数铜板。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很直。

走路的姿态跟寻常妇人不一样,脚步又轻又稳,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才开口说话。

“请问,这里就是育儿堂?”

林昭昭放下笔,站起来。

“是,您是来送孩子的?”

妇人笑了笑。

“不是,老身姓陈,从前在宫里当过几年差。”

“如今出了宫,在家闲着没事,听人说城西新开了个育儿堂,专教人怎么带孩子。”

“老身膝下有个小孙儿,最近总是夜里闹,怎么哄都不成。”

“想来请教请教。”

说话条理分明,用词讲究。

林昭昭多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当过差的人,规矩刻在骨子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位陈嬷嬷不是普通的宫女出身,至少是管过事的。

“陈嬷嬷请坐。”

林昭昭让春杏倒茶。

陈嬷嬷接了茶,没急着喝,先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这个动作也是宫里的习惯。

“姑娘年纪轻轻,就能开起这样一间堂子,了不起。”

林昭昭笑了一下。

“嬷嬷过奖了,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您说小孙儿夜里闹,闹多久了?”

“有大半个月了。”

陈嬷嬷说。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哭。”

“吃也吃过了,也不是饿。换了衣裳也不是热,抱着哄也不管用。”

林昭昭想了想。

“多大了?”

“八个月。”

“长牙了没有?”

陈嬷嬷愣了一下。

“前几日摸着,下头冒了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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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点头。

“八个月正是出牙的时候,牙床肿胀,孩子会疼,但他说不出来,只能哭。”

“白天有东西分神,玩着就忘了。”

“夜里安静下来,那点疼就放大了。”

陈嬷嬷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老身倒没往这上头想过。”

“那该怎么办?”

“用干净的棉布包一小块冰过的萝卜,让孩子咬着,能缓一缓。”

“若是不放心,拿干净的手指头蘸点盐水,轻轻按按他的牙床,也行。”

“夜里哭的时候别急着喂奶堵嘴,越喂越撑,撑了更难受。”

陈嬷嬷听得很仔细。

林昭昭说一句,她就在心里过一遍,偶尔点一下头。

听完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说得在理。”

“老身在宫里头伺候过几位小主子,带孩子的法子也见过不少。”

“但像姑娘说的这些,倒是头回听。”

林昭昭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陈嬷嬷放下茶杯,话头一转。

“老身有个事想问。”

“姑娘是哪里人?”

林昭昭手里的笔没停。

“京城人。”

“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人家,没什么营生。”

“听说姑娘从前是在国公府里当差的?”

林昭昭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三个问题问得不急不慢,一个比一个深。

头一个问籍贯,第二个问家世,第三个直接问了她跟国公府的关系。

这不像是一个来请教带孩子的老嬷嬷,倒像是来摸底的。

林昭昭把笔搁下。

“嬷嬷问这些,是为了给孙儿看病,还是为了旁的?”

陈嬷嬷被她这一句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姑娘多心了。”

“老身只是随口问问,见姑娘年纪不大却这般能干,好奇罢了。”

林昭昭没揭穿她。

好奇归好奇,但连问三句全是打听来历的,哪有这么巧的好奇。

她笑了笑。

“嬷嬷谬赞了。我就是个开堂子的,没什么能干不能干的。”

“倒是嬷嬷在宫里当过差,见的世面比我多得多。”

这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陈嬷嬷也不是笨人,听出来林昭昭不想多说,就没再往这条路上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孩子的事。

陈嬷嬷问得很细,从辅食怎么做,到什么月份该学什么,一样一样地问。

林昭昭一样一样地答。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讲。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来了一位抱着孩子急匆匆的妇人。

想来应该是急诊!

林昭昭起身,笑了笑。

“嬷嬷,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陈嬷嬷也站起来。

“该走了,叨扰姑娘了。”

到了门槛那里,陈嬷嬷忽然停了一步。

“对了,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林昭昭看着她。

陈嬷嬷的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老身虽出了宫,跟宫里头的旧相识还有些来往。”

“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宫里头最近有几个小皇子小公主,夜里哭得厉害。”

“太医看了几回,也说不出个准数来。”

“闹了有十来天了,宫里头上上下下都犯愁。”

林昭昭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吭声。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老身就是随口提一嘴,姑娘听听就好。”

说完这话,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得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林昭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子。

春杏从后头探出头来。

“昭昭,那个嬷嬷是什么人?”

“我怎么觉得她不像是来给孙子看病的。”

“问了你好多话呢,我在后头都听见了。”

林昭昭坐回桌边,没答她。

她在想陈嬷嬷最后那番话。

宫里有孩子夜哭,太医看不好。

这话说出来,明面上是闲聊,可搁在刚才那一串打听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

先摸她的底,再抛出个饵。

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有没有兴趣,有没有胆子,往那个方向迈一步。

宫里。

林昭昭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宫里不是育儿堂。

宫里的孩子不是普通孩子,宫里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进去容易,出来难。

一步踩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今天这位陈嬷嬷,来路不明。

是自己找来的,还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