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后院，雷师傅立刻上上下下打量屋子，又从怀里摸出卷尺，一寸寸量起两间房来。
“小林，你打算怎么翻新？”
量完尺寸，他掏出个小本子，边记边问。
林轩一听，立马来了劲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我想把东边耳房改造成卫生间加淋浴间，直接连市政下水，地面全铺水泥……”
他越说越带劲，眼里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见日后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小家。
雷师傅却皱起眉头：“小林啊，别的都好办，就一样，材料有点卡脖子。”
“哦？哪样材料难搞？您说说，我这边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林轩麻利地点了支烟递过去，又端来热茶，才开口问道。
雷师傅道了声谢，翻开本子：“主要是地暖用的管道，眼下市面上压根儿见不着。”
林轩点点头：“别的呢？”
雷师傅又低头扫了几眼记录，这才笃定道：“其余的都不碍事。自来水入户，咱们去水厂协调装表；电表也一样，照章办事。”
林轩一拍板：“行！地暖管子我来张罗，雷师傅您报个总价吧！”
“成。粗略算了下，两间屋翻新总共三百块，材料占二百五十。”
“我带俩徒弟，半个月包干，人工、辅料、运输全含在里头。”
“要是你自己买料……”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列算式。
话还没说完，林轩已利落地掏出三十一张十元钞票，往雷师傅手里一塞：“雷师傅，钱先收着，就按全包来！”
“多出的十块，我知道规矩，主家管顿饭。可我白天厂里忙得团团转，实在腾不出手做饭，这点儿就当你们半个月的伙食补贴。”
“好嘞，林轩同志！我今儿就去备料，明早八点准时开工。”
“这钱我们得先去街道办开张收据。”
雷师傅爽快得很，接钱转身就要陪林轩去街道办。
“那就这么定了！”林轩应下，临出门又朝大院扫了一眼，叮嘱道：“还有，明儿你们一来，沙子、水泥这些得盯紧些，咱们院里有人手脚不牢靠。”
雷师傅眼神一沉，点头道：“放心，小林，这事儿我懂，以前碰过不少。”
下午，林轩回到轧钢厂。
“小林？找我有事儿？”
后勤主任赵康见林轩敲门进来，脸上顿时堆满笑容。
林轩笑着开口：“主任，昨儿我托几个朋友帮忙凑了些物资，就是量有点大，得用车拉一趟。”
说到这儿，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是‘我’的物资。”
赵康一听就明白了，喜形于色：“真的？太好了！”
“车不是问题，我马上通知汽车班，听你调度，啥时候要？”
林轩略一琢磨：“就现在吧，一辆车够用。不过主任，证明您得开妥当。”
“小林你尽管宽心，保证滴水不漏。”赵康拍着胸口打包票。
这年头，能弄来东西就是硬道理，别的他才懒得细问。
不多时，赵康亲自陪着林轩去了汽车班。
汽车班队长刘前进带着两个同事，开车载上林轩出了厂门。
“林轩同志，咱往哪儿去？”
“出城，东郊。到了地方麻烦三位在外头稍候，我朋友不愿见生人。”
“没问题，赵主任交代过了，一切听您的。”
刘前进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还能打通路子弄到货，肯定藏着门道，谁也不会多嘴打听。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已是下午五点，天光渐暗。
到了一片小树林，林轩让刘前进三人原地等候。
他用精神力扫了一遍四周，挑了块平展的地儿，从农场取出三千斤红薯、两千斤土豆、一千斤二合面，又拎出两只刚宰杀的野猪。
“刘队，可以了，跟我来。”
林轩折返停车处，朝车里正抽烟闲等的三人招呼道。
“得嘞！”
他一路小跑在前引路，绕过几棵歪脖树，停在堆满物资的地方。
“刘队，卸货吧！”
三人跳下车，一瞅地上堆得冒尖的粮食和肉，全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林……林同志，这……这么多？”
刘前进满脸不可思议，另两人也直愣愣盯着林轩，说不出话来。
“对，抓紧搬，天马上擦黑了。”
“哎哎！这就干！”
三人咧嘴直乐，有这么多粮有这么多肉，食堂伙食又能美上一阵子了。
不过刘前进还是使了个眼色，示意身后两人到四周转一转。
没过多久，那两人便快步折返，压低声音向刘前进汇报：“队长，四下没人。”
刘前进心里踏实了些：“看来那帮人已经撤了。”
林轩问：“刘队，可以动身了吧？”
刘前进咧嘴一笑：“见笑见笑，谨慎点总没错。”
林轩点头道：“理该如此。”
这年头哪敢掉以轻心？尤其车上堆着这么多紧俏货，多留个心眼，再正常不过。
谁也没错过，刘前进腰后鼓起一块，轮廓分明！
“还傻站着？赶紧干啊！”
他带来的队员立刻动手装车，他自己却始终绷着肩、目光来回扫视，一刻也没松懈。
林轩暗忖：“这位刘队长八成是部队出来的，就这份警觉劲儿，普通人真比不了。”
人多好办事，四十来分钟，粮食和两头野猪全搬上了车。
返程路上，卡车稳稳驶向城区。
刘前进不时侧过脸瞄林轩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有话直说呗。”林轩顺手递过去一支烟。
“林轩同志，我干采购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让我服气的，一趟就拉回这么多东西！”
刘前进语气诚恳：“更别说现在这光景，还能弄到两头野猪，太难得了！”
“朋友帮忙，凑巧罢了。”林轩淡然一笑。
“这哪是凑巧？”
刘前进摇摇头，由衷感叹：“眼下缺粮少肉的单位，可不止咱们轧钢厂一家。你能把东西实实在在搞回来，这就是硬本事！”
林轩随口应了几句，眼皮渐渐发沉，身子也微微晃了起来。
刘前进瞥了一眼，没再开口，专心握紧方向盘，稳稳开车。
六点多，天刚擦黑。
轧钢厂正逢下班高峰，工人们三五成群往厂外走，说说笑笑。
忽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大伙儿脚步一滞，纷纷踮脚张望。
早就在厂门口翘首以盼的赵康和黄大明，眼睛顿时亮了，齐齐迎向那辆归来的卡车。
“主任，科长，我们回来了！”
“辛苦了，都辛苦了！”
赵康边拍林轩肩膀，边忍不住朝车厢后头张望。
“刘科长也在？正好，咱们趁热把交接办了。”
林轩转头，看见财务科科长刘建国已小跑着赶了过来。
“交接？”刘建国一脸纳闷，盯着卡车直皱眉。
莫非林轩又采回货了？
而且还是用卡车拉回来的？
“赵主任、刘科长、黄科长，快过来瞧瞧！”
刘前进脸上泛光，乐呵呵地绕到车后，招呼人掀开厢板。
“哎哟，”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麻袋里装的是土豆吧？这么一大片，怕不是上千斤？”
“红薯也不少，少说几千斤！”
“那几袋是二合面？”
“还有野猪！整整两头！”
“嚯，膘这么厚，加起来得有几百斤肉！”
“都是林轩同志弄来的？”
“真神了！太神了！”
赵康三人连同围拢过来的一群工人探头一看，全愣住了。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袋袋胀鼓鼓的土豆、红薯；几袋码得齐整的二合面；最打眼的是那一摞摞叠放的野猪肉，肥瘦分明，油亮结实。
不少人望着满车物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轩，你可真是立了大功！辛苦了，辛苦了！”
赵康喜形于色，他主管后勤，今年粮食大幅减产，天天被逼得焦头烂额。眼前这批货，无异于雪中送炭。
“小林，你就是咱采购科的定海神针啊！”
黄大明激动得一把搂住林轩肩膀。
这可是实打实的业绩，他这个顶头上司，功劳簿上自然也记一笔。
“科长，松手啊，我可不习惯跟男人搂搂抱抱。”
林轩笑着打趣一句，随即转向刘建国：“刘科长，麻烦您安排人清点，咱们当场核对、入库、开收据，我好早点回家歇着。”
“明天清点也行……”黄大明堆着笑插话。
“不行。”
林轩眉头一拧：“账要分清，事要落地。今晚再晚，也得把数量、重量、票据全弄明白。”
这年月，又是这么大一批物资，半点马虎不得。
“对对对，小林说得在理！”赵康连连点头，还斜睨了黄大明一眼，这老黄，年纪不小，反倒不如林轩稳得住。
“林轩，我这就叫人来！”
刘建国出身财务，最欣赏的就是守规矩、讲章法的人。
林轩这股子利落劲儿，正对他的胃口。
赵康和黄大明也没走，站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刘建国调人清点。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物资称重、验货、入库完毕。
刘建国当面点清钱款和票据，亲手交给林轩，再签字盖章，一丝不苟。
手续全部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