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第二次见你,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相国寺的银杏树下,我正仰头看满树的金黄,我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约是那幅刚收的《寒林平野图》,李成的真迹,经我的手过了三遍眼,还是拿不准。
正琢磨着,余光里就扫见了你。
你站在苏落薇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手里拎着香烛和供品,低眉顺眼的,一看就是个丫鬟。可你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让我顿了一下。黑白分明的,沉静得像山间的潭水。不像个丫鬟该有的眼神。
苏落薇提起你时,语气带着轻视:“这是我身边伺候的丫头,叫卿卿。”
你屈膝行礼,没有说话。
我点了点头,目光没在你身上多留。那天我和陆承煜说了几句话,约他改日来看画。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你还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一片叶子,风吹过来,你鬓边的碎发被撩起来,你伸手别到耳后,动作轻而自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大约是那天的银杏太好看,大约是你在树下站着的模样,让人想多看一瞬。
那天你在相国寺后山的松林里,差点出了事。
两个地痞拦了你的路,我正好路过。
我其实不太爱管闲事,可那天远远看见两个男人把一个姑娘堵在树根底下,那姑娘攥着一根银簪横在身前,手在抖,却咬着牙没有退。我当时想也没想就走过去了。
你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时候,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你身上那种安静而倔强的劲儿,让我想起我娘去世那年种下的一棵腊梅,在寒冷的冬天开得最好,那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把帕子递给,。你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指尖触到我的手心,凉丝丝的。那方帕子后来再没回到我手里。
我想你大约留着,又大约早就丢了,哪种可能都行,我没问过。
第四次见面,是在墨香阁。那天我其实并不在,是伙计传话说苏落薇要来挑琴谱,我才临时从城外赶回来。
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你从马车上下来,跟在苏落薇身后,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苏落薇让你在二楼等我,然后她就走了。我猜她是故意的。大约是想看看我对你什么态度,又大约是想看你出丑。
我推门上楼的时候,你正踮着脚去够书架顶层一本《脉经》。
那书放得高,你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走过去替你取下来,你转过身来,差点撞进我怀里,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耳根红透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屈膝说“多谢温公子”。
我本想说“不必客气”,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姑娘喜欢看医书”?
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这问得有些冒昧。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问这个,可你还是点了点头,说在学一些。
那天下午,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那本《脉经》,我假装在看窗外的槐树,余光里却一直留着你。你翻书的样子很专注,指尖轻轻抚过字行,偶尔停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把你鬓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陆承煜来的时候,我没有意外。
大约我早就知道他会来,大约我隐约也猜到他会误会。
他看见我站在你旁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那目光带着审视和冷意,我以为你会躲,可你没,。你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少爷,奴婢只是在看书。”
你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
陆承煜走了之后,你站在墨香阁门口的风里,回头看了我一眼,极快地屈了一下膝,然后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伙计在楼下喊我,说新到的几箱书到了,问我放哪儿。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把白日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一遍。你是个丫鬟,人家的丫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见过的女子有很多,好看的、聪明的、有趣的,你在她们当中无论哪方面都不是最出色的一个。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让我多看一眼的人里头,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风一吹,你就弯了弯,风过去,你又直起来了。
我大约从那时候起就上了心。
后来你从陆家出来了,我听说的时候正在收一幅新裱的字画。
是济仁堂的老林头来还书时提了一嘴,说他家掌柜的收了个学徒,姓沈,好像是陆家出来的丫鬟。
我没多问,只是把手里那幅画仔细卷好放进画筒里,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城南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两包桂花糕。
第二天,我拿着一包旧书和几味南边带回来的药材,去了一趟济仁堂。
你蹲在后院切黄芪,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你切得很认真,头也没抬,刀起刀落,黄芪片薄厚均匀地落在竹筛里。
我叫了一声“沈姑娘”,你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放下切刀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微微的局促,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公子。”你说,“您怎么来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包桂花糕递过去,说路过。
你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又抬起头来看我,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大约是不好意思白收,大约是不想欠人情。
我说“不值什么钱”,你才收下了。
那之后我去得越来越勤。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带几本旧书,有时候是一包新茶,有时候就是路过。
你次次都在忙,切药、晒药、包药、扫地,后院那几间屋子被你收拾得井井有条。
你见我来,总是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擦手,给我倒碗茶,在石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跟我说几句话,有时说药材,有时说书,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看院子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