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十六年

第95章:十六年

泉眼边。

林北辰还跪在水里,手沉在泉流之中抽不回来。铜色烙印牵出一缕纤细银线,像脐带,像深埋地底的根须。十六年前,这根线连着他和母亲,而今,线的另一端,是父亲。

脉搏轻轻撞在掌心,同他自己的心跳咬合在一起,不分先后。

“北辰。”秦昭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料,“松手。融合已经完成,银线会自行消散。”

林北辰试着缓缓松开手指。

银线没有立刻断裂,只是一点点淡下去,如同晨雾迎着朝阳慢慢消融。片刻之后,那道银丝彻底消失。

他将手从泉水中抬起,泉水刺骨,指尖冻得泛白。掌心的铜色烙印依旧还在,模样却变了。原本带着龙鳞纹路的圆印,化作一棵微缩的小树,金色树冠,银白根须,铜色树干,三色源的形态,浅浅烙印在掌心里。

他静静望着掌心,慢慢站起身。

高原寒风卷过来,寒气割在脸上。白雾自口鼻呼出,转瞬就被狂风扯碎。周身的温度安稳,和脚下泉眼的流水一般沉静。

他转头看向秦昭。

秦昭立在圈外,手里握着那支鲤龙竹篙。篙身符文已经黯淡,鲤龙最后的传音信号耗尽。不必再传递消息了,风陵渡那间银级封印室,此刻已经空了。

“我爸出来了?”林北辰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原以为自己会颤抖,可七分钟的融合,仿佛抽干了体内翻涌的情绪,如同湿毛巾拧到极致,最后只剩下一点笃定。

秦昭点头,神色复杂,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顾虑。

“但是……”

“但是什么?”

秦昭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周围十一个人,所有人都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回西宁再说。”

十二个人下山,走得格外漫长。融合耗尽所有人的气力,路程比上山艰难许多。赵大河一路不停咳嗽,马如龙走到半路腿肚抽筋,陈默身子虚,全程靠宋寒搀扶,才勉强走完最后的山路。

唯独林北辰,并不觉得疲惫。跃龙门之后重塑的躯体,恢复力远胜常人。只是他的心神飘远,脑海里反复浮起一幅画面:父亲独坐于银级封印核心,整整十六年,血肉化作墨,心跳化作时钟,困在那片黑暗之中。

十六年。

九岁那年,父亲踏入封印。如今他二十五岁,站在黄河源头,亲手将父亲置换而出。当年那个守在白杨巷口,日日等候父亲归家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能撬动地底封印的守禁人。

越野车车厢里暖气缓缓流淌。苏青瓷坐在副驾,时不时从后视镜望向后座的林北辰。

“在想什么?”

“我爸。”

“嗯。”

苏青瓷没有继续追问。这是她一贯的分寸,清楚何时该开口,何时该留一片安静。多年法医生涯,习惯给沉陷在回忆里的人留足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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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蜷缩在最后一排,脸色很差。半禁化的灰纹顺着左手腕,一路蔓延到肘弯,又长长一截。

“白露。”林北辰轻声唤她。

白露抬眼,眼底覆着淡淡的青影,目光依旧清亮。

“我没事。融合的时候我能感知到,那些碎片正在归位,我体内的禁忌碎片也跟着震颤。只是它还没有离开,我属于容器型,后续还要二次处理,我心里清楚。”

她浅浅笑了一下。

“至少,我们看到希望了,对吧。”

“对。”林北辰应声。

越野车驶入西宁时,已是凌晨三点。

十二人分成三组。顾长生带着赵大河、马如龙去往协会的西宁联络点休整;孙怀远同郑彦去酒店落脚;秦昭带着林北辰、苏青瓷、白露、卢小曼,去往提前订好的民宿。

民宿藏在城中村,氛围像多年前的白杨巷。狭窄曲折的巷子,低矮平房,墙头晾晒着被褥,门口散落塑料拖鞋。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路灯映出它泛着绿光的眼珠。

秦昭推开锈蚀的铁门。

屋里有人。

一名中年男人,看着不足五十,却满身风霜,老态浓重。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身上一件洗得褪色的旧棉袄,安静坐在木凳上,双手搭在膝盖。

铁门响动,他抬起头。

林北辰站在门口。

男人望向他,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眼角皱纹尽数挤在一起。

“北辰。”

两个字,沙哑干涩,像铁器互相打磨。林北辰瞬间认出这个声音,那是自九岁之后,再也没有听过的,属于父亲的声音。

林北辰钉在原地,双腿发软,不是高原反应。他曾在心底无数次预想重逢的画面:冲上前相拥,静静站立等待对方开口,或是红着眼喊一声父亲。可当真站在此刻,所有预想全都落空。

他只慢慢走上前,蹲下身,与父亲平视。

伸出手,握住了林书白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取出。指节粗大,骨膜肿胀,皮肤下浮着暗红纹路,是长年血封留下的印记。

指尖之下,脉搏稳稳跳动,和他的节奏同频。

“爸。”这一次,林北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书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林北辰手背上。那只手也在轻抖,并非寒冷。

“长这么高了。”

短短五个字,他嘴唇不停颤动,拼命压着翻涌的情绪。十六年漫长岁月,他同样一直在硬扛。

秦昭站在门框边,手指攥紧木框,指节泛白,没有踏入屋内。

苏青瓷拉上白露与卢小曼,轻声道:“我们去隔壁房间等候。”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白炽灯淌出暖黄光线,落在两张轮廓相似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