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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第一次御前扩大会议(6k)

宗泽一声陛下,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想起自己初见官家时的场面。

先是瞪着眼愣神,脑子里嗡嗡响,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再是心里翻来覆去地打鼓,一边是不敢信,一边是盼着这是真的。

最后才慢慢回过神,意识到官家真的逃出生天,大宋还没亡!

宗泽也不例外,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帅,也愣了好一会儿。

这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太超出想像,总得给人心留些消化的余地。

赵鸣知道宗泽有一肚子问号待解,就像当初陈过庭丶司马朴刚见着他时那样,满眼都是疑惑。

但他不需要急着解释,乱世里的皇帝,说得再多都没用,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比什么都强。

至于原来那个昏庸无能的赵桓跑哪去了?

自有郭京那厮替他背锅。

宗泽哽咽道:「臣从磁州动身,沿漳河往南走,头几日还见着百姓挖灰灰菜,过了汤阴,连野菜都挖光了。有老妇抱着半大的孙儿,蹲在路边啃榆树皮,嘴角磨得全是血沫子,见了臣的粮车,连哭都哭不出声。黄河边那些渡口,去年臣过的时候,船工号子能传

半里地,漕船排得像串珠,今年去看,全是烧剩的破船板,焦黑的木头泡在水里,飘得满河面都是。臣有时候夜里都不敢睡,臣怕哪天一睁眼,再看不见城头上的宋字旗,再听不见有人喊一声「大宋」!」

宗泽声音忽然断了。

这位老帅,嘴唇哆嗦着,挣扎了半晌,才又说道:「怕赵家的旗,真倒了......倒得像黄河边那些破船板一样,再也扶不起来。」

这话有血有肉,振聋发聩。

满堂没人言语,只有宗泽压不住的喘气声。

赵鸣抬起手,缓缓道:「宗帅平身。一路辛苦,给宗帅上茶。」

宗泽起身,陈安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李若虚身旁,并捧起一碗热茶递了过去。

宗泽双手接过:「谢陛下恩典!」

这时张叔夜起身道:「陛下,人已到齐,可以开始御前会议了。」

赵鸣抬手,目光扫过堂中诸臣。

「稍安。再等个人。」

众人目光在堂中逡巡了一圈。

此刻的方城县衙后堂,聚集着邓州行在建立以来最齐整的一套班底。

张叔夜与宗泽是文臣转武职的两根支柱,一个稳一个急,恰成互补。

陈过庭与司马朴是靖康旧臣,分别从御史台和中书省的外围进入决策核心,虽非宰执,却是士林风向标。

吕好问和李若虚则是赵鸣一手提拔的。

一个有污点,负责文书与中枢运转。

一个出身推官,却执掌皇帝机要。

这些人聚在一起,在靖康二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已是大宋江北所能凑出的最豪华阵容。

放眼望去,连皇太后都来了,还能请谁?

赵鸣对陈安道:「宣李世辅。」

此言一出,堂中静了一瞬。

有宋一代,御前会议的形式历经演变。

太祖太宗时,皇帝常与宰执在便殿议事,礼仪尚简。

真宗以后,逐渐形成固定的「内殿起居」与「都堂会议」双轨制,日常政务由宰执在都堂议定,军国大事则在崇政殿或延和殿召开御前会议。

与会者以宰执丶枢密使丶三司使为主,偶尔召入御史中丞或翰林学士以备顾问。

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武将不入内殿。

即便是枢密使这样的顶级武职,也通常由文臣担任。

仁宗朝的名将狄青做到枢密使,仍被文彦博以「恐后世有指为黥卒者」为由弹劾罢免。

武将只能在外殿候旨,等文臣们议定了方略,再领命出外执行。

殿内这些人,倒不是厌烦李世辅这个具体的人。

岳飞也好,韩世忠也罢,只要你贴上了「武将」这个标签,就天生带着原罪。

哪怕你人品再好丶功劳再大,也很难被他们真正接纳。

说到底,还是当年赵大黄袍加身,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落下的病根。

赵大以武将之身夺天下,深知武将掌兵之危,故以杯酒释兵权为始,立下一条不成文的祖宗家法「重文轻武」。

此后百余年间,武将地位一降再降,到徽宗朝,连禁军三衙的统帅都开始由文臣兼任o

大宋以文抑武,原是为防藩镇割据之祸,却矫枉过正,自废武功。

靖康之变,金人铁骑踏破汴梁时,满朝文臣束手无策,多少武将空有一身本事,却连御前会议的席次都没有。

然而,眼下这个时点,对于官家的提议,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张叔夜与李若虚跟着赵鸣最久,见过官家所有的高光时刻,早已对官家的路数习以为常。

可以说,这两人是官家最基本的基本盘。

吕好问是伪楚过来的,天然矮人一头,此刻站起来反对,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加之此人忠是忠,但是滑头也是真滑头,最擅长审时度势,此刻绝不会跳出来反对。

别说让一个武将入殿,就算是让百姓入殿,他也不会反对。

再看陈过庭,那条在金营被打断的腿搁在案下,纹丝不动。

司马朴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

这两位刚从金营回来,是被官家拿完颜宗望亲手换回来的,此刻为了一条老规矩跟官家顶嘴,传出去天下人只会戳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不忠不义。

宗泽是个例外,他本来就对行伍出身的人没有什么偏见。

岳飞就是他打破军规,「不次用人」提拔的武将,当年岳飞还是个无名小卒,是他一眼看出其胆识,给了他带兵的机会。

在他眼里,哪来那么多规矩,能打仗丶能保百姓丶能护大宋就行。

赵鸣等的就是这一瞬。

一条铁打的规矩,在这个谁也站不出来的当口,被他悄然打破。

李世辅是西军宿将,是此刻邓州朝廷里为数不多能代表陕西诸路旧部的人。

西军是大宋最能打的军队,虽经靖康之变损失惨重,却仍有不少残部散落各地,只要李世辅能站稳脚跟,那些西军旧部,迟早会来投奔。

只要他进了这扇门,日后岳飞丶韩世忠再进,便有了成例可循。

此次御前会议,不只是议事,也是立规矩。

立一个「能者上丶庸者下」的规矩。

立一个「不分文武丶皆为大宋」的规矩。

当然,这不容易,但总要迈出第一步。

陈安察言观色,快步出门宣旨。

片刻,李世辅躬身而入,一身旧甲擦得鋥亮。

他站在堂中,目光从宗泽下首那把空椅子上掠过,却不敢坐。

武将列席御前会议,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

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衙门是延安府的议事厅。

后来被金人封了承宣使,在汴梁挂了个虚职。

今天这把椅子摆在御前,这里面有太后,有参知政事丶有枢密签书丶有御史中丞,有中书舍人,有翰林学士,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佬。

「李将军,坐。」

赵鸣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谢陛下!」

李世辅喉结滚了一下,双手在大腿上蹭了蹭,含着胸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个在沙场上九死一生的老将,让他冲锋陷阵,眉头不皱。

让他坐上那把椅子,手心全是汗。

孟太后显然看出了李世辅的窘迫,端起茶盏道:「李将军护送哀家一路南下,车马劳顿,该进殿喝口茶了。」

「谢太后!」

李世辅端起茶碗,先是轻轻抿了一口,把茶碗捧在掌心里,感受着来自官家和太后的那股热意,竟鼻子发酸,咬着牙把那碗茶一饮而尽。

他虽是武人,却也不笨。

今天能进这个门,与诸多朝廷大佬平起平坐,已是官家和太后的莫大恩宠。

至于说话发言,那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一个武将,能坐在这里听着,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所以,他从进门伊始就给自己定了调:只听,不说。

孟太后淡淡笑了笑,端着茶盏环顾左右:「各位相公丶将军,都尝尝。南阳这地方的茶,水好,甘醇得很,比汴梁的玉泉水还多几分回甘。」

堂中沉闷的气氛被茶水化开了。

诸臣纷纷端起茶碗,茶盖碰着碗沿,发出一片细碎的瓷声。

赵鸣看了张叔夜一眼。

张叔夜会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誉抄的名册,展开搁在案上。

「诸位相公。」张叔夜清了清嗓子,声调四平八稳,「此次御前会议,是我邓州行在开府以来头一回聚齐两府宰执共议军机。各位或从磁州千里勤王,或从金营舍命南归,或从伪楚反正来投,都是朝廷肱股,国之柱石。客套话不多说了,头一件事,是营救眼下困在汴梁的抗金将士遗孤。这份名单,是从伪楚国贼宋齐愈身上搜出来的,共一百七十三人,其中有李纲的幼子丶种师中的遗孀丶王禀的老母等等。诸位先传阅,如何把人平安接出来,各抒己见。」

张叔夜说完,殿内又是一静。

李若虚和吕好问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也知道官家对此事的大致态度。

但他们也都清楚,眼前这位官家,别看嘴上客客气气,说「诸位爱卿畅所欲言」,其实心里那杆秤早就算好了。

官家要的不是意见,是执行。

吕好问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慢慢摸透了路数。

他比张叔夜和李若虚聪明的点在于,琢磨出了自己的门道。

要说,就得说到官家心坎里,替官家把不好说的话说出来,替官家把不好做的事做了o

必要的时候,替官家挨几句骂,试探一下口风,那才是真正有用的臣子。

宗泽性急,第一个站了出来。

老头子朗声道:「以臣之见,乾脆挑五百精壮,连夜潜进汴梁城!先摸了张邦昌那厮的住处,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再把那些遗孤护出来!臣带磁州乡勇时,曾夜闯金人粮营,杀得他们哭爹喊娘,金人虽多,夜里也有松懈的时候,当年臣守大名府,就是趁夜劫了他们的粮草,这法子可行!」

张叔夜道:「宗帅,不可冲动。城里是金人的地盘,张邦昌身边还有四厢禁军,虽说是伪楚的兵,却也有几千人。一旦交兵,动静太大,金人必定会派兵增援,那些人质的安全怎么保证?那一百多号人里,大半是妇孺,最小的才几岁,经不起折腾。金人残暴,但凡有抵抗,他们先拿百姓开刀,更何况是这些忠良之后,一旦激怒金人,后果不堪设想5」

o

宗泽急了:「这又不是太平年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救多少救多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金狗到河北去当奴隶!男的被拉去挖矿丶做苦役,累死了就扔去喂狗。女的被肆意欺辱,生不如死。与其去当奴隶,被金人凌辱,还不如死了好!」

众人听了直皱眉,这话虽然是实情,但好说不好听,尤其是当着官家和太后的面。

司马朴将面前那份名单拉近了些,手指沿着名册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移,认出好几个名字。

李纲的幼子,当年李纲被贬时他亲眼见过那孩子,才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似得。

现在那孩子还在汴梁,完颜宗翰点名要的人。

司马朴道:「臣对张邦昌倒有些了解。此人性子软,胆子小,当年童贯强令他去金营议和,他吓得一夜白头,朝服都穿反了。金人让他当皇帝,他天天躲在殿里不敢见人,伪楚的印玺也不敢碰,生怕哪一天金人反悔,取了他的性命。如今伪楚散架,他在开封城里还能说上话,却也是如履薄冰。可以派人去跟他谈,花钱把这些遗孤买下来。花钱买一百多条命,不丢人,更何况是忠良之后,就算花光邓州的库存,也值得。」

陈过庭沉吟道:「花钱买人,动静太大。一旦泄密,完颜宗翰必定第一时间介入,到那时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人全没了。不如与张邦昌秘密接触,让他主动去做这件事。以伪楚朝廷的名义,将遗属统一安置到城外,然后我们派人去接。张邦昌此人虽懦弱,倒还有些良心,且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未必不肯。」

吕好问看看陈过庭,又飞快地瞥了官家一眼,心里顿时雪亮,立即拱手道:「陈相公所言极是。说来惭愧,臣在伪楚时与张邦昌有旧。臣愿修书一封,派可靠之人送往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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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鸣点头:「准了。然,宋奇愈死在云龙山,完颜宗翰必会重新派人。动作要快。」

吕好问躬身:「臣即刻去办。陛下放心!」

宗泽听罢道,自言自语:「像是————比我那法子稳妥些。就是太憋屈了,没能亲手宰了张邦昌那厮。」

见官家拿了主意,此事就算拟定了。

张叔夜将名册收入袖中,又展开另一份文书,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第一个议题已定。第二个议题,有关陛下昭告天下,正位号一事。」

堂中安静下来,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众人皆知正位号所指。

康王赵构在应天府一再声称邓州官家为假,金国与伪楚亦曾下诏诬蔑。

张叔夜虽未点名,但矛头所向,不言自明。

孟太后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护犊子的劲儿一下上来了,一掌拍在案上。

「昭告天下?哀家倒要问一句,昭告给谁看?给应天府黄潜善丶汪伯彦那几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吏看吗?!哀家给康王写《告天下手书》,那是康王即位名不正言不顺,需要这封手书。而官家就是正统,何须多此一举?」

孟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所谓昭告天下,不是给老百姓看的,不是给黄潜善丶汪伯彦那几个跳梁小丑看的,而是给天下的士子,给各地的官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臣们看的。

而现在在座的诸位就是当今天下士子的代表,官僚系统的代表。

只要他们承认官家的正统地位,天下人自然会跟着承认。

当然,赵鸣理解孟太后的愤怒。

老人家愤怒就愤怒在,昭告天下好像就是在自证清白。

就因为那些无耻之徒的造谣中伤?

而孟太后之所以如此自信,底气就在于她自己的身份和在座的诸位朝廷重臣。

孟太后显然怒气未消,乾脆扶着案沿站起身来,接着道:「赵构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是谁封的?是官家封的!他拿着官家封的敕令招兵买马,转过头来说官家是假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赵构想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否定官家,从而让他自己渔翁得利?从他逡巡不前,只顾南逃哀家早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有迎回二圣的打算。好了,如今官家历经千辛万苦而南归,他开始造谣中伤,还不是为了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哀家倒要问了,他登基的法理在哪里?难道用张邦昌给他的伪楚玉玺吗?他若认定官家是假的,那他的敕令也是假的,他的大元帅也是假的,他在应天府张罗的登基大典,更是假的!」

孟太后滔滔不绝,谁也不敢插话,只能继续听老太后骂人。

「还有金国那群蛮夷。掳我二圣,毁我宗庙,如今又发诏书说官家是假的,简直岂有此理!哀家这辈子见过神宗皇帝丶哲宗皇帝丶道君皇帝。如今哀家就站在这儿,亲口告诉诸位,官家是真的,毋庸置疑。谁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哀家不客气!」

说罢又转向赵鸣,嗓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哀家是老了,眼还没花。我家桓儿,那眉眼丶轮廓丶这颗朱砂痣,错不了。」

赵鸣立即起身,亲自给孟太后递上手巾,微笑着道:「太后莫恼,恐伤了身子。您若是气坏了,儿臣这心里头可过意不去。前几日儿臣还跟太医念叨,说太后近来操劳太多,得给您炖些银耳莲子羹补补气。您消消气,天大的事,有朕和诸位爱卿担着呢。」

孟太后接过手巾,拍了拍赵鸣的手背:「银耳莲子羹就不必了,你有这份孝心,哀家就知足了。快议事吧,哀家这里不用操心。」

赵鸣点点头,扶着太后坐下,这才重新回到龙椅之上。

张叔夜这时起身,拱手道:「太后息怒。臣之所以提出此议,并非质疑我官家法统。

只是如今天下州县,多有首鼠两端者。康王与金人两边都在放话,地方上真假莫辨。」

司马朴与陈过庭交换了一个目光,司马朴接口道:「老臣以为,太后所言在理。邓州的法统,不在一纸诏书,而在我朝诸公心中。宣和年间,臣被打成元佑党籍,下狱问罪。

臣便以元佑党人自居,自谓得司马公衣钵,竟成元佑魁首。然元佑党人,实乃天下有识之士,爱国之士,岂容奸臣污蔑?不管是在朝为官的,还是隐居乡野的,所谓元佑党人的心里都装着官家,都盼着官家能重回正轨。不才大言,一纸书信,便可使天下元佑党人齐聚邓州,为官家效力。」

而后转向陈过庭与张叔夜:「陈丶张二位相公,哪位没有一呼百应的威望?哪位不是天下士子的楷模?」

闻言,陈过庭与张叔夜纷纷颔首。

张叔夜拱手道:「启禀陛下丶太后,资政殿大学士李纲,听闻官家与太后在邓州,自长沙星夜来投,一路历经艰险,不日即达邓州。李纲德高望重,才学极高,有他辅佐陛下,官家必将如虎添翼,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宗泽看着这群人互相吹捧,翻了个白眼。

他一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场面,你夸我一句,我捧你一句,净说些虚头巴脑的废话。

还「一纸书信,便可使天下元佑党人齐聚邓州,为陛下效力。」

这话说的大言不惭,你是想当宰相呢?还是给官家施压呢?

可翻完白眼之后,他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司马朴怕是没他想的那个心思,不过是向官家表忠心,没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触碰到官家的逆鳞而已。

再者说,这些人加起来的门生故吏,确实能把整个官场撬动。

难怪宣和年间被道君皇帝打上元佑党人的标签。

这些人的动员能力却是不俗。

他虽然烦,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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