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方牧又去了虹口。
这一次赵律师没让他等。
门开着,他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东西。
“进来。”他说,“坐。”
方牧坐下。
“我昨晚打了个电话。”赵律师说。
“打给谁。”
“润丰以前的电工班长,姓张。”赵律师说,“他在清凉苑当保安,我上个月还帮他写过一份劳动仲裁的材料。”
“他怎么说。”
“他说二〇一七年换服务器那次,是他帮着搬的。”赵律师说,“旧的那一台没扔,搬到三号仓库堆着了。”
方牧抬起头。
“还在吗。”
“他说可能还在。”赵律师说,“也可能前两年当废品卖了。他说他三年没进过那个仓库。”
方牧点了一下头。
他把包放在桌上。
“赵律师。”
“嗯。”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昨天说这案子您打不了。”方牧说,“我信。”
“那你还来。”
“我来,”方牧说,“是因为您把那条领带给我看了。”
赵律师愣住了。
“一条领带,”他说,“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不是不想说。”方牧说,“说明您是说过一次,没说出口,然后记了二十三年。”
赵律师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最里面一格。
他搬开一摞卷宗,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了,封口的绳还在。
他把绳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份东西。
一份材料。十几页,订在一起。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着。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牧拿起来。
第一页的抬头是手写的:
关于李博尧同志事故调查结论的申诉
下面一行小字:
申请人:沈文华(代书人:赵振声)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
方牧看了三秒钟。
他抬起头。
“这份,”他说,“是您写的。”
“是。”
“二〇一六年三月。”
“是。”
方牧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开始是正文。
一共写了四条。
第一条: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博尧“违章操作”。据申请人了解,事发时现场仅有一名目击者,且该目击者当时不在同一作业面,无法看清操作过程。
第二条:涉事设备 wh-01 于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进行过检修,检修记录载明“各项指标正常”。同一台设备在一个月之内由“正常”变为“致人死亡”,中间应有巡检或异常处理记录。申请人查阅调查卷宗,未见此类记录。
第三条:事故认定书未载明设备停机原因、安全装置状态及急停回路检测结果。
申请人申请补充鉴定。
第四条:申请人申请调取以下材料——
(一)二号车间门禁记录(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月十九日全天)
(二)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二月十九日全天)
(三)wh-01 设备运行日志(二〇一六年一月一日至二月十九日)
方牧的手停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赵律师。”他说。
“嗯。”
“第四条第二项。”方牧说,“您在二〇一六年三月,就申请调过二号车间调度主机的录音。”
“是。”
“结果呢。”
赵律师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写纸的副本,很淡,字几乎看不清了。
上面盖着一个红章。
方牧凑近了看。
经查,该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功能,无相关记录可供调取。
方牧把这一页放下。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
“赵律师。”
“嗯。”
“那种老式调度主机,”他说,“是默认录音的。”
赵律师看着他。
“什么意思。”
“它挂在墙上,各个车间能互相喊话。”方牧说,“那种机器出厂就带录音,录下来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这不是一个功能,这是一个模块。”
“那它怎么会‘未启用’?”
“要关掉,得进后台改配置。”方牧说,“要进后台,得有管理员权限。润丰那个机房,有管理员权限的人不超过两个。”
赵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他说,“他们撒了谎。”
“我的意思是,”方牧说,“有人在二〇一六年三月,替那台机器撒了一个谎。”
他把那份申诉拿起来。
“而一个人愿意替一台机器撒谎,”他说,“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台机器里有东西。”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四川北路,公交车过去一辆,又一辆。
赵律师把眼镜摘了,又戴上。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份申诉,”他说,“没有递上去。”
方牧没接话。
他等着。
赵律师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九号,”他说,“我写完了。”
“嗯。”
“我跟沈女士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她来拿。”
“她来了?”
“来了。”
赵律师停住了。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扣上。
“那天下午,”他说,“我们所主任找我谈话。”
“说什么。”
“他说,上个月街道来人了。”赵律师说,“街道说,你写的那个东西要是递上去,润丰今年的‘和谐劳动关系企业’就没了。”
方牧没说话。
“那个牌子,”赵律师说,“润丰挂了六年。”
“那跟你们所有什么关系。”
赵律师抬起头。
“我们所里的法律援助点,”他说,“是街道给的。”
方牧明白了。
“那个法援点一年多少案子。”他说。
“一百二十件左右。”赵律师说,“所里两个年轻律师,主要靠这个活着。”
“那要是没了呢。”
“那两个人就得走。”
赵律师把手放下。
“第二天上午,沈女士来了。”他说,“她进门先鞠了个躬,说赵律师您辛苦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他说,“这份我写得不好,我再改一改。你下周来。”
方牧没动。
“她下周来了。”赵律师说。
“您又说了什么。”
“我说我在等厂里的补充材料。”赵律师说,“我说再等一等。”
他的声音低下去。
“第三次,”他说,“她没来。”
方牧看着他。
“她为什么没来。”方牧说。
“我不知道。”赵律师说,“可能是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不敢了。”
方牧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敢。”他说。
赵律师抬起眼。
“那是什么。”
“她是不想再听第三遍‘再改改’。”方牧说。
赵律师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有人把他扛了八年的东西卸下来了,可卸下来的地方,比以前更疼。
“方先生。”他说。
“嗯。”
“我这八年,”他说,“我做过一件事。我每年三月十九号,把这份东西拿出来,看一遍。”
“为什么是三月十九号。”
“因为那是我写完它的前一天。”赵律师说,“我每年看一遍,看完放回去。我跟自己说,等我退休了,我就把它递上去。”
“您还有几年退。”
“四年。”赵律师说。
他顿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六,我还能干四年。四年以后我退了,我就不在这个所里了,我就不用管那个法援点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他说。
方牧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赵律师。”
“嗯。”
“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
赵律师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把头转开,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申诉往方牧那边推了半寸。
“你拿去。”他说。
方牧没接。
“赵律师。”
“嗯。”
“您想清楚。”方牧说,“这份东西上头,有您的名字,有日期。”
“我知道。”
“它一旦拿出来,”方牧说,“就是有人要问:为什么八年前不递。”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问,”方牧说,“您当年拿没拿别人的好处。”
赵律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我要是拿了,”他说,“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了。”
方牧伸手,把那份申诉拿过来。
他拿的时候,赵律师的手按在纸上,按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份东西给你,”赵律师说,“它就不是我一个人压着的了。”
“是。”
“那我要问你一句。”
“您问。”
“你打算把它放到哪儿去。”赵律师说,“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日期也在上面。你要是把它贴到网上,我这行就做到头了。”
方牧看着他。
“我不会贴到网上。”他说。
“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我要把它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一环。”方牧说,“它单独拿出来,只能证明我赵律师八年前写了份东西没递。可是跟别的东西连起来——”
他停了一下。
“跟什么。”
“跟另一个人八年前说的一句谎,连起来。”方牧说。
赵律师没听懂。
但他也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打不了这个官司。”他说。
“我知道。”
“但你要纸,”他说,“我在行一点。”
方牧抬起头。
“您肯做?”
“做。”赵律师说,“诉前证据保全,我给你做。”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
“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他说。
“您说。”
“第一,保全要担保。”赵律师说,“以前要交现金,几十万,我们没有。现在不用了——保险公司有保全责任险,买一份,几千块。”
“那就买。”方牧说。
“第二,”赵律师说,“保全申请递交以后,法院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
“这么快?”
“这是诉前保全,快。”赵律师说,“慢的是后面——保全之后三十天内,你必须正式起诉。不然保全自动解除。”
方牧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
“起诉谁?”
“恒信。”方牧说,“先告这一家。”
赵律师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您说。”
“法院去调取的时候,”赵律师说,“润丰那边,一定有人会知道。”
方牧没说话。
“不一定当场通知,”赵律师说,“但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做。”方牧说。
赵律师看着他。
“要是他们抢在我们前面动手呢。”
方牧把手放在那份申诉上。
“那也是一条。”他说。
那天下午,方牧回到弄堂。
他把那份申诉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条第二项的时候,他停住了。
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张——不,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律师,第三人那条线索,我要加一句。
八年前有人说那台机器没录音。
今天我们知道,它有。
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剪带子的人。
过了几分钟,赵律师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晚上,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三行。
2016.3.20 申诉(赵振声代书)——未递交。
调查组答复: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
谎。
写完,他在“谎”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大。
箱子上的数字是:
70 : 11 : 52 : 36
方牧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圈。
他想起赵律师说的那句话。
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
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