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十二章谁改的字

方牧把扫描件投到墙上。放大的那一行,占满了半面墙。端面+0.97/-0.91。

合格,可交付。文嫂站在墙边,仰着头看。

“你说这个不是他写的。”方牧说。

“是。”

“哪儿不像。”文嫂没马上答。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那个

“9”上,没碰到墙。

“他的九,”她说,

“瘦。”方牧没说话。

“这个九,”文嫂说,

“胖。”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方牧。

“我说不出来。”她说,

“我就是看着别扭。我抄了八年他的字,我抄熟了。他的九是这样——”她用手指在墙上比了一下。

先一竖。再一个圈,圈收在左边。尾巴直直地拖下来。

“这个,”她指着墙上那个,

“尾巴是翘的。”方牧坐回电脑前。他把红皮册子整本扫了进去,一页不落。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他把这本册子里所有的

“9”,一个一个切出来,排在一张图上。一共四十四个。排成四行,每行十一个。

方牧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其中两个框上红圈。

“文嫂。”他说。

“哎。”

“您过来。”文嫂走过来。

“这四十四个九,”方牧说,

“有四十两个,是您刚才比划的那种——尾巴拖直的。”

“那两个呢。”

“那两个是翘的。”文嫂凑到屏幕前。那两个被圈红的

“9”,一个是

“+0.97”里的那个,一个是

“-0.91”里的那个。同一行。同一天。

“第二个。”方牧说。他把那一页翻过来,扫了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点。

他把那个点放大。不是印刷的墨点。是一个洞。很小,针尖那么大,边缘有毛。

“这个洞,”方牧说,

“是圆珠笔尖戳的。”

“戳的?”

“写得太用力。”方牧说,

“博尧写字轻。”他把整本册子翻了一遍,把每一页的背面都扫了。一百三十七页。

只有这一页,背面有洞。

“写这个字的人,”方牧说,

“手是抖的,或者他着急。”文嫂看着那个洞。

“他怕。”她说。

“第三个。”方牧说。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把

“结论”那一栏的每一个词都抄了下来。抄完,他做了一个统计。写在纸上,推给文嫂看。

达标:八十九次超差:四十八次合格:零次可交付:零次文嫂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懂了那个

“零”。

“他没有写过‘合格’。”方牧说。

“……嗯?”

“一百三十七天,他每天都在记这台机器。”方牧说,

“机器好了,他写‘达标’。机器不好,他写‘超差’。他一次都没有写过‘合格’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达标’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方牧说,

“‘合格’是别人给他的标准。他这辈子没用过别人的标准。”文嫂看着那张纸。

“那这两个字,”她说,

“是谁写的。”

“是改字的人写的。”方牧说,

“他不知道博尧不写这两个字。”屋里静下来。墙上还投着那一行放大的字。

文嫂坐下了。她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本红的。”她说,

“是他死了以后改的。”

“是。”

“改的人,”她说,

“是拿着他的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描上去的。”

“是。”文嫂把手放在膝盖上。

“方先生。”

“嗯。”

“八年前,”她说,

“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厂里的人跟我说,博尧这个事,是违章操作,机器没问题,是他自己不小心。”

“我知道。”

“那八年我都觉得,”文嫂说,

“他们是在骗我。”她抬起头。

“我今天才知道他们不是骗我。”她说,

“他们是先改了他的纸,再拿那张纸来跟我说。”方牧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电脑上的图关掉,把墙上那行字也关掉。

屋里暗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文嫂,改这个字,不是为了骗您。”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方牧说,

“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它能接德国人的单,能接医疗器械的单。接了那些单,润丰就活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它活。”

“因为一家活着的厂,不能按清算价卖。”方牧说,

“一家要死的厂,才能论斤卖。”文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这个字,”她说,

“值多少钱。”方牧想了一下。

“我做过估算。”他说,

“这台机器要是能接那批单子,润丰的估值能到十二亿。不能接,清算价是四点七亿。”他顿了顿。

“差七亿三。”文嫂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今天这一页,开始抄。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

二月十六日。他记了两天,一天记两个数。有一个数是假的。抄到这儿她停住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假的不是他写的。下午两点,方牧去了公证处。

吴师傅在门口等着,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手上还带着黑的油——他没洗干净。

“方先生。”

“吴师傅。”

“你上午拿到什么了。”方牧把两本册子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吴师傅看了很久。

看到

“+0.97/-0.91”那一行的時候,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这个数。”他说。

“这个数是假的。”方牧说,

“真的数是零点四七,零点五一。”吴师傅没说话。他把手机还回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方先生。”他说。

“嗯。”

“我签的那份假的,”他说,

“上头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

“是。”

“我那时候以为,”吴师傅说,

“他们让我写‘正常’,是因为他们懒,不想写数。”他抬起头。

“不是懒。”他说,

“是因为他们把数改了,改成了一个‘正常’的数。”

“是。”吴师傅站在公证处门口,半天没动。

“那我签的那两个字,”他说,

“就不是我编的。”

“不是您编的。”方牧说,

“是他们先编了一个数,再让您给那个数签字。”吴师傅的眼圈红了。他把脸转开,看着马路。

看了很久。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他说。

“那是他们写的。”方牧说,

“您只是签了名。”吴师傅摇了摇头。

“签名也是我签的。”他说,

“这个我不推。”公证处出来是三点四十。方牧在门口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师傅。”

“哎。”

“我问您一个人。”方牧说,

“裘主任。”老周在那头停了一下。

“裘方正。”

“是他。”

“他早不在厂里了。”老周说。

“什么时候走的。”

“二〇二一年。”老周说,

“厂里那时候已经开始不行了,他走得早。”

“去哪儿了。”

“弘盛。”老周说。方牧站在马路边上,握着手机。弘盛。二月十四日那天下午,一个姓林的先生坐在文嫂家的桌前。

他把三页纸推过去。第一页是医院的。第二页是四十七万三的借条。第三页是和解确认书。

林先生说他是弘盛的。

“周师傅。”方牧说。

“嗯。”

“他现在在弘盛做什么。”

“副总。”老周说,

“我听人说,是管资产的。”方牧没说话。

“方先生?”

“我在。”方牧说,

“周师傅,我最后问您一句。”

“你问。”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方牧说,

“他改那个字的时候。”

“嗯。”

“他是润丰的人。”方牧说,

“他那时候,还不是弘盛的人。”老周在那头也沉默了。马路边上一辆卡车过去,声音很大。

等声音过去了,老周说了一句:“那不就是——”他没说完。方牧替他说完了。

“那不就是,”他说,

“弘盛在二〇一六年,就已经在润丰里头了。”晚上,方牧回到屋子。他在墙上钉了一张白板。

一米二宽。他从旧货市场买的。六十块。他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小刘(厂办)张德海(设备科)裘方正(时任润丰厂办主任)三个名字下面,他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他写了四个字。上面还有。写完,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改一个字的人,不是最上面那个人。十点四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弘盛的总机。

“您好,弘盛资产。”

“我找裘方正。”

“请问您是?”

“我叫方牧。”那边停了两秒钟。

“方先生,裘总现在不在。”

“那我找钱正兴。”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一秒两秒,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语速比刚才慢。

“请问,”她说,

“您找钱总,是有什么事吗。”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

“没有事。”他说,

“我就是想问问他,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晚上,他在哪儿。”那边又静了一下。

“方先生,”那个声音说,

“我这边没有钱总的日程。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

“不用留。”方牧说,

“他会找我的。”他挂了电话。屋子里很静。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78:19:05:33方牧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等了大概三分钟。

手机没响。他笑了一下。

“不急。”他说。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伸手把台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