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二十八章V7

三月十四日上午,方牧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银色的 u 盘。

外壳上有划痕,很旧了。

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胶带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v7

他把 u 盘放在桌上。

陶岚看着它。

“就是这个?”她说。

“就是这个。”

“你说过,这是他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寄给你的。”

“是。”方牧说,“跟那个箱子分了两趟寄。u 盘走快递,箱子走货运。”

“为什么不一起。”

“他怕同一条路上出事。”方牧说,“这是他跟我说的原话。”

何斌凑过来。

“方先生,”他说,“这不就是个 u 盘吗。”

“不是 u 盘。”方牧说。

“那是什么。”

方牧把 u 盘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印上去的。

securekey s2 · 2014

“硬件钱包。”方牧说。

“什么钱包?”

“就是装密钥的。”方牧说,“这东西本来是存比特币用的。博尧不是拿来存币——他拿来存文件。”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安全。”方牧说。

他把 u 盘放在手心里。

“这种东西,”他说,“有一个规矩:pin 码输错十次,芯片会擦除自己。”

“擦除自己?”

“密钥自动销毁。”方牧说,“里面的东西,永远拿不出来。厂家也拿不出来。”

何斌张了张嘴。

“那您试过吗。”

“试过三次。”

“什么时候。”

“二〇一六年,刚收到的时候。”方牧说。

他伸出手指数。

“第一次,我输了他的生日。错。”

“第二次,我输了我的生日。错。”

“第三次,我输了我们大学宿舍的门牌号加房号。错。”

他把手指收回去。

“三次以后,我不敢了。”

“为什么不敢。”何斌说。

方牧把 u 盘放在桌上。

“因为还剩七次。”他说,“我要是把这七次也用完,它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陶岚伸手,把 u 盘拿过去。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她说了一句:

“这块胶带贴歪了。”

方牧抬起头。

“什么?”

陶岚把 u 盘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你看。”她说,“胶带的这条边,和 u 盘的这条边,不平行。”

她用指甲沿着两条边比了一下。

“差了两毫米。”

方牧没说话。

“这说明什么。”何斌说。

陶岚把 u 盘放下。

“两种可能。”她说,“第一,贴的时候很急。”

“第二呢。”

“第二,”她说,“胶带底下有东西。他要对准。”

方牧把 u 盘拿回来。

他看着那块胶带。

看了很久。

“这块胶带,”他说,“我八年没撕过。”

何斌愣了一下。

“为什么?”

方牧没马上答。

他把 u 盘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那块胶带。

“因为上面有他的字。”他说。

陶岚看着他。

“方先生。”她说。

“嗯。”

“你要是不撕,”她说,“你永远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方牧看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那你今天撕吗。”

“不撕。”

陶岚没说话。

方牧把 u 盘收起来,放回抽屉。

“我今天不撕。”他说,“因为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先知道它是什么。”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

securekey s2。

二〇一四年的产品,早就停产了。

官网没了,只剩一些技术论坛上的帖子。

方牧查了两个小时。

他把能找到的资料都存下来。

这种型号的硬件钱包,外壳是铝合金的,只有一个按键,一个指示灯。

没有屏幕。

没有复位孔。

没有物理开关。

“没有开关。”何斌说,“那胶带底下就不会是开关了。”

方牧没说话。

他把一张放大图投到墙上。

是那个 u 盘的侧面。

他把亮度拉高,对比度拉满。

侧面上有一处很轻的痕迹。

是一个圆点。

直径大概一毫米。

在胶带边缘的正下方。

“这是什么。”何斌说。

方牧走近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但它不是出厂就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型号的外壳,”方牧说,“是一整块铝,阳极氧化。出厂的面上不可能有一个圆点。”

他伸出手,在墙上那个圆点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是后加上去的。”

“谁加的。”何斌说。

方牧没答。

他回到桌前,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针——那是他缝扣子用的。

他拿着针,走到抽屉边。

他停住了。

“方先生。”陶岚说。

“嗯。”

“你拿着针干什么。”

方牧看着手里的针。

“我想戳一下。”他说。

“那你戳。”

“我不敢。”

他把针放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

“我今天不戳。”他说,“明天。”

“为什么明天。”

方牧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确认,”他说,“这个圆点是博尧弄的,还是别人弄的。”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何斌忽然说:

“方先生。”

“嗯。”

“你这台电脑,”他说,“连着 wifi。”

方牧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是一个满格的信号。

“我知道。”他说。

“那要不要拔了?”

方牧看着那个信号。

他想了一下。

“不拔。”他说,“这个型号的驱动在网上,我要下。”

何斌没再说。

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了。

3.14 上午。方先生电脑联网。未拔。

中午,方牧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师傅。”

“哎。”

“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二号车间,”方牧说,“有没有一个柜子,编号是 v 七。”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有。”老周说。

“在哪儿。”

“二号车间进门右手边,一整排,是更衣柜。”老周说,“分两区,a 区是白班的,v 区是夜班的。v 区一共十二个柜子。”

“七号是谁的。”

“博尧的。”老周说。

方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怎么了。”老周说。

“没什么。”方牧说,“我就是问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牧看着桌上那个银色的 u 盘。

“因为他在上面写了 v7。”他说。

老周在那头“哦”了一声。

“那柜子,”他说,“是他的。”

他顿了一下。

“他走以后,厂里清过一次。”老周说,“柜子里头东西不多,就一副手套,一顶安全帽,还有半包烟。”

“那些东西呢。”

“不知道。”老周说,“可能扔了。”

方牧挂了电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 u 盘。

v7。

不是什么密码。

不是什么代号。

是他更衣柜的号码。

一个人要把东西藏起来的时候,他会在上面写什么?

不会写“证据”。

不会写“名单”。

会写一个每天都能看见的、只有自己明白的东西。

比如柜子的号码。

“方先生。”何斌说。

“嗯。”

“那这个 v7,”他说,“就是他随手写的。”

“是他随手写的。”方牧说,“随手写的才最像他。”

下午,陶岚要走的时候,方牧送她到门口。

“陶女士。”

“嗯。”

“今天那句话,”他说,“您说得对。”

“哪句。”

“撕不撕。”方牧说,“您说,我要是不撕,我永远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陶岚看着他。

“那你还等明天?”

“等。”

“为什么。”

方牧看着窗外。

“因为今天我还没有准备好,”他说,“听见底下那个东西说什么。”

陶岚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

“方先生。”

“嗯。”

“你怕的不是它坏了。”她说。

方牧转过头。

“那我怕什么。”

“你怕它没坏。”陶岚说,“你怕它一打开,里头是空的。”

方牧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

陶岚走了。

方牧回到桌前。

他把那个 u 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色的,划痕很多。

胶带贴歪了。

胶带上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v7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

铅笔写的,八年前的铅笔。

有些地方已经蹭掉了。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晚上八点,何斌来了。

“方先生。”

“嗯。”

“我查了一下午。”他说,“那个 securekey s2,我在一个国外论坛上找到一个帖子。”

“说什么。”

“说这款产品,”何斌说,“当年有一批是工程样机。工程样机和量产版不一样——工程样机的外壳上,厂家自己打了一个孔。”

“什么孔。”

“调试孔。”何斌说,“用来恢复出厂设置的。”

方牧抬起头。

“恢复出厂设置,”他说,“是什么意思。”

何斌咽了一下。

“意思是,”他说,“全擦掉。”

方牧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 u 盘。

过了很久,他说:

“那这个孔,”他说,“是厂家打的,还是他打的。”

何斌摇头。

“我不知道。”

方牧站起来。

他走到抽屉边,把那个 u 盘拿起来。

他把它举到灯下。

那个圆点在胶带边缘的正下方,一毫米。

“厂家打的孔,”他说,“在背面。”

“这个呢。”

“这个在侧面。”

他把 u 盘放下。

“而且,”他说,“厂家要是打了孔,会用胶封死。”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圆点的位置刮了一下。

“这个没封。”

屋里静下来。

何斌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子。

“方先生,”他说,“那明天要是戳错了呢。”

方牧看着那个圆点。

“戳错了,”他说,“就全没了。”

“那你还戳。”

“戳。”方牧说。

他抬起头。

“何斌。”他说。

“哎。”

“明天戳的时候,”他说,“这台电脑,不要联网。”

何斌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上午说的那句话。

3.14 上午。方先生电脑联网。未拔。

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到那一页。

“方先生,”他说,“我今天上午——”

“我知道。”方牧说。

“我以为没事。”

“我也以为没事。”方牧说,“明天不会了。”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9 : 16 : 22 : 08

方牧坐在灯下。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他在文档的最上面写了一行。

明天:撕胶带。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如果戳错了,东西全没。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添了第三行。

但我还是要戳。

写完,他把电脑合上。

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屋里,看着窗外。

他想起八年前,他收到这个 u 盘的那个下午。

包裹是从上海寄来的,很薄。

里面只有这个 u 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博尧的字。

一共两行。

老方:

这个你留着。密码不用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

方牧想了八年。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坐在黑屋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自己知道。

他念完,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线。

他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箱子。

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49 : 14 : 03 : 51

他闭上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大学宿舍,博尧坐在下铺,正在用一把小螺丝刀拆一个收音机。

方牧问他:“你拆它干什么。”

博尧说:“我想看看它里头有几个零件。”

方牧说:“拆了就装不回去了。”

博尧头也不抬。

他说:“装不回去,我就知道它原来是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