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四十三章听证前夜

四月十一日,晚上八点。

弄堂里那间屋子。

门板换了新的,比原来厚两公分。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只剩下三行。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倒计时 10 天。

明天:四月十二日,九点,破产法庭。

何斌坐在床沿上。

“方先生。”他说。

“嗯。”

“这十四天,”他说,“我一件都没看明白。”

方牧转过身。

“哪一件。”

“全部。”何斌说,“我们告的是他们。怎么忽然变成他们破产了?”

方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给你排一遍。”他说。

“四月二号。”

“沪东机电,向法院提交破产清算申请。”

何斌愣住了。

“是他们自己申请的?”他说。

“是他们自己申请的。”方牧说。

“他们没钱了?”

方牧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不需要知道。”

他伸出手指。

“四月八号,法院受理。”

“四月九号,本案移送破产法庭。”

“四月十号,通知我们,十二号开始听证,三天。”

何斌张着嘴。

“十四天。”他说,“他们只用了十四天。”

“十四天。”方牧说。

他把手指放下。

“何斌。”他说,“你知道破产法庭是干什么的吗。”

何斌摇头。

方牧说:

“它管的是账。”

他停了一下。

“它管这个人有多少钱,欠谁多少,哪些东西是能拿来还债的,哪些是别人已经拿走的、能不能要回来。”

他抬起头。

“它不管人。”

赵振声坐在桌子另一头。

他一直在抽烟。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

“方牧说得对。”他说,“但是还不够。”

方牧看着他。

“赵老师。”

赵振声说:

“破产法庭有三条规矩,跟别的法庭不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集中管辖。”他说,“债务人一进去,所有跟他有关的官司,全部归一个法院管。”

“第二,”他说,“自动中止。他欠的债,不用还了——不是不还,是暂停。谁也不能单独执行他。”

“第三,”他说,“管理人接管。原来管事的人,靠边站。”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

“第三条听起来对我们有利。”他说。

“难道不是?”

赵振声看着他。

“管理人是谁指定的。”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说:

“法院。”

“对。”赵振声说,“法院指定。”

他停了一下。

“但是法院是从一个名册里摇的。”他说,“名册上的机构,谁都可以推荐。”

何斌说:

“那——”

方牧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着两行字。

上海正衡会计师事务所

君恒律师事务所

“联合管理人。”方牧说,“现场负责人姓邵,正衡的。”

何斌看着这两行。

“有什么问题吗。”

方牧说:

“君恒,二〇二一年给弘盛做过一年的合规顾问。”

何斌的手停住了。

“那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方牧说,“合规顾问是合法的。做过顾问,也不影响摇号。”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说这个,”他说,“不是要拿它做文章。”

“那您说它干什么。”

方牧说:

“记下来。”

他抬起头。

“我们不做文章。”他说,“我们记账。”

九点二十。

何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方先生。”

“嗯。”

“那我们明天去那儿,”他说,“审什么。”

方牧看着白板。

“审一台机器。”

“哪一台。”

“wh-01。”

何斌说:

“那博尧呢。”

屋子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赵振声开口。

“何斌。”他说。

“哎。”

“明天那个法庭,”他说,“不审他是怎么死的。”

何斌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

“那也还是要去。”赵振声说。

他把烟盒收起来。

“因为审不了人,”他说,“我们就要让那台机器说话。”

十点十分。

楼下有人喊方牧的名字。

方牧推开窗。

弄堂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工装,外面套着一件病号服。

扣子没扣全。

“周师傅!”何斌叫了一声。

方牧跑下楼。

老周站在那儿。

他瘦了一圈,脸色发灰。

“您怎么出来了。”方牧说。

“我自己签的字。”老周说,“医生让住到月底,我说不行。”

他往外挪了半步。

让出他身后两个人。

两个穿工装的。

一个四十出头,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一个二十几岁,很瘦,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这位是李强。”老周说。

那个宽肩膀的点了点头。

“这位是徐凯。”

年轻的也点了点头。

方牧看着他们。

“李师傅,”他说,“您父亲是——”

“老李。”李强说。

方牧没再往下说。

他听过那件事。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四号下午。

三个人堵在吴师傅的铺子里。

逼他把那份检修记录收回去。

其中一个,就是老李。

李强看着他。

“我爸去年走了。”他说。

方牧没说话。

“肺癌。”李强说,“查出来是晚期,四个月。”

他停了一下。

“他临走前几天,”他说,“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李强说:

“他说,那年他不该去堵吴师傅。”

弄堂里静了一下。

李强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他不是坏人。”他说,“他说他就是怕。”

方牧站在那儿。

“李师傅。”他说。

“嗯。”

“明天您二位,”他说,“要不要一起进去。”

李强摇头。

“不进。”他说。

“为什么。”

李强说:

“我们不懂那些。”

他顿了一下。

“我们就在外面站着。”

方牧看着他。

“李师傅,”他说,“您父亲那年,是反对吴师傅的。”

李强没有否认。

“是。”他说。

“那您今天为什么来。”

李强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爸最后那几个月,”他说,“老看电视。”

他停了一下。

“电视上放什么他都看。放到工厂,他就按静音。”

方牧没有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李强说,“他说,他听不得那个声音。”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方先生。”

方牧转过头。

“我叫徐凯。”他说,“二十四。”

“嗯。”

“我进厂那年,”他说,“是二〇二三年。”

他停了一下。

“我进厂的时候,润丰已经没了。”他说,“我签的是沪东。”

方牧看着他。

“那您来干什么。”

徐凯说:

“我签合同那天,”他说,“人事跟我说,这厂子三十年了。”

他抬起头。

“上个月我才知道,”他说,“这厂子里,有个人死过。”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不是来帮谁的。”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牧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肋骨断了两个,穿着病号服。

一个四十出头,父亲死在去年。

一个二十几岁,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说话。

“站着干什么。”方牧说。

老周说:

“让人看见。”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方先生,”他说,“里面坐着的那些人,穿得都很好。他们说话也很好听。”

他停了一下。

“要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说,“他们会以为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

十一点四十。

三个人走了。

方牧回到屋里。

他站在白板前。

他拿起笔。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明天只做一件事。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行。

让机器说话。

然后他在最底下写:

倒计时 10 天。

何斌在旁边看着。

“方先生。”

“嗯。”

“文嫂明天去吗。”他说。

方牧摇头。

“不去。”他说。

“为什么。”

方牧说:

“因为明天还轮不到她。”

他停了一下。

“我先把该摆的东西摆上去。”他说,“等摆到第九件的时候,再叫她。”

何斌低下头。

“第九件是围巾。”他说。

“是。”

“她要是不来呢。”

方牧没有回答。

“方先生。”

“嗯。”

“明天,”何斌说,“您紧张吗。”

方牧看着白板。

“紧张。”他说。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方牧说:

“他们申请破产,是为了换一个法庭。”

他转过身。

“可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牧说:

“那台机器,他们换不走。”

他把笔帽套上。

“它可以换法庭,”他说,“它换不了它自己身上那零点五毫米。”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10 : 04 : 33 : 17

方牧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

他在想明天早上九点,自己站起来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了一夜。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台机器,不属于他们。